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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夏天到了,华力又从圣安东尼奥被调到得克萨斯州的科耳曼。他在给荷马的信中写道:“真希望有人向得州宣战,否则我待在这里未免太不值得了!”他还说那里酷热难熬,他开飞机时身上只穿内裤和袜子,其他人也一样。

  “他以为自己是去度假吗?”坎蒂向荷马抱怨道,“居然指望有好天气?他可是去打仗呀!”此时,荷马正与她面对面坐在雷·肯德尔的码头上。他们每次在这儿聊天,蜗牛的数量就会急剧减少。

  在肯尼斯角高中那间凉爽的教室里,荷马常常展开世界地图。除了门卫之外,很少有人会来这里,而门卫的地理知识也跟荷马一样有限。在寂寞的夏日里,荷马仔细查找世界各地的位置,猜想着华力以后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有一次,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地图,胡德先生突然来到教室,让他吃了一惊。胡德先生也许是想念这间旧教室了,特地来回顾一番,要不就是又该预订明年上课做实验用的兔子了。

  胡德先生说:“我想,你大概要去当兵了吧?”

  “不,先生。”荷马回答道,“我的心脏不好,有先天性的肺动脉瓣狭窄症。”

  胡德先生听了,直愣愣地盯着荷马的胸口。荷马知道,这位老先生只看得懂兔子的内脏——准确地说,他连兔子的内脏都看不太懂。“你有先天性的心杂音?”胡德先生问。

  “是的,先生。”荷马说。

  “现在还有这种现象吗?”胡德先生接着问。

  “很少,差不多已经好了。”荷马答道。

  “那你的心脏还不错嘛!”胡德先生以鼓励的口吻说。

  可荷马凭什么要相信胡德先生的话是权威之言呢?他甚至连羊和兔子的子宫都分不清!

  这一年的收获季节来临时,连工人也换成了一批新面孔,不是老的,就是小的,除了罗斯先生之外,年轻力壮的全都去当兵了。

  罗斯先生对奥莉芙说:“今年的工人可真难找,现在的傻瓜太多了,居然认为打仗比摘苹果更有趣!”

  “是啊,我知道,你不说我也明白。”奥莉芙说。

  工人当中,有一个被罗斯先生称为“老妈”的女人,可她实际上年纪轻轻,根本不可能是其中任何人的母亲。那女人似乎只听罗斯先生的话,荷马注意到她可以随心所欲,只是偶尔才去摘点苹果,那也多半是因为她自己心血来潮或罗斯先生的吩咐。有时她也会下厨,可并非天天晚上都有兴致,而且也不是替所有的人做饭。她晚上有时也会爬上屋顶观赏风景,不过每次都有罗斯先生陪伴。她身材高大,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模仿罗斯先生;她脸上经常挂着微笑,既不是很自然也不是太造作,似乎也是从罗斯先生那儿学来的。

  令荷马诧异的是,他们在宿舍里并没有为那女人做特别的安排,她的床与罗斯先生的床相邻,旁边没有布帘或任何其他物品为他们隔出一点隐秘的空间。不过,荷马有时开车从酒屋经过,会看见大家都站在外面或坐在屋顶,唯独不见罗斯先生和他的女朋友,于是知道他们一定是在幽会。显然,罗斯先生安排这样的幽会就和他指挥其他事情一样井然有序。

  这年夏末,沿海一带实施灯火管制,所以,夜里再也看不见肯尼斯角的费里斯转轮或其他游乐设施的灯火,可工人们依然喜欢爬上屋顶。他们常常坐在黑暗中,凝视着漆黑的夜空。这时,罗斯先生就会说:“那玩意儿以前就在那边,比我们这屋顶还要高很多,而且比天上的星星全部加起来还要亮。它总是不停地转呀转的。”那高大的女人依偎着他,大伙儿都频频点头。罗斯先生又说:“现在他们在海底藏了东西,里面还有炸弹和机关枪,它能知道哪儿亮着灯,然后炸弹就会直飞过来,就跟金属吸到磁铁上一样,是自动的。”

  “没有人在那儿扣动扳机吗?”有人问。

  “没有扳机,”罗斯先生说,“全部是自动的。不过那儿有人,他们在那儿看守和检查那些东西。”

  “你是说那些人也藏在水底下?”又有人问。

  “当然,”罗斯先生说,“而且人数还不少。他们可厉害了,有了那玩意儿就能看见我们。”

  “地面上的人?”

  “当然,”罗斯先生说,“不管你在哪儿,他们都能看见。”

  于是,大伙儿便不约而同地叹口气,看上去就像合唱团在中场休息。荷马躺在华力的房间里,想到人们在创造世界的同时又在毁灭世界,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

  如果拉奇医生在他身边,一定会告诉他,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对圣克劳兹而言,战争的影响微乎其微,除了白糖及其他物资实施配给所带来的不便之外,其他的一切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受到所谓的“经济大萧条”的太大影响,韦尔伯·拉奇想道。)

  拉奇医生想:这里是孤儿院,我们尽可能提供我们的服务,只要允许,我们就维持现状。有时,他也感到灰心绝望,在乙醚的强烈作用下,觉得自己的衰老终于成了最后的障碍,他的不合法行为犹如松树在秋天夜空的映衬下那般清晰可见。每逢这时,他就会用同一个念头来自我安慰:我爱荷马·威尔士,我拯救了他,使他免受战争的磨难!

  可荷马并不觉得自己得到了拯救。如果你堕入了情网,却认为对方没有回报你同样的深情,难道你会觉得自己得到了拯救吗?相反,荷马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承受着特别的折磨。对于爱情,有哪个年轻人——即使是孤儿——能够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呢?而且,就算韦尔伯·拉奇使他免受战争的磨难,却也无力阻止美洛妮对他的纠缠。

  在这一年的收获季节,华力又调到了得克萨斯州谢尔曼的佩林基地,被编排在D中队接受基础训练。而美洛妮此间换了五个地方,反正她已经攒足了钱,用不着打工维生。她不停地更换打工地点,每到一处,只要发现无从打听到观海果园的消息,便立刻转移。她在哈泊斯维尔的一家果园待了不久,又去了阿罗西克,最北到过罗克波特,而往内陆方向则不辞遥远去过阿普尔顿和里斯本。中途有一次,她听说威斯卡西特有个叫“观海”的地方,便连忙起程,结果却发现那只是一幢出租公寓的名称。还有一个卖冰激凌的小贩说,他曾在弗伦德希普见过“观海”,可她去了之后才知道那是一艘帆船的名字。在南托马士敦,她还与一家海鲜餐馆的领班大打出手,因为她纠缠那儿的每一位顾客,向他们打听观海果园。最后她打赢了,可也因为扰乱治安而被警方罚款。十一月初,她经过布斯贝时,手头已经有些拮据了。海面上灰蒙蒙的,白浪滔滔,那些夏天时曾在水上游弋的美丽船只都停泊在码头边。阵阵海风在传递着冬天的信息,路面将越来越坚硬,美洛妮瑟缩着身子,一颗失望的心也越来越沉。

  她走过林弗里特药房时,并没有认出那个在糖果柜台后卖冰激凌苏打的男孩。那孩子面有菜色,愁眉苦脸。可罗伊·林弗雷特——就是一度伤心绝望的卷毛头戴伊却一眼认出了美洛妮。

  “我是卷毛头戴伊呀!还记得我吗?”卷毛头激动不已地问美洛妮,一边塞给她一大堆糖果和口香糖,还坚持要请她吃冰激凌苏打。“来一份双球冰激凌苏打,我请客!”他说。如果让他的养父母知道了,肯定不会答应。

  “老天,看样子你过得不怎么样嘛!”美洛妮说。她这话原本没有奚落的意思,只是觉得他气色不好,人又瘦小,好像没长大多少。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可卷毛头一听,积压在心底的怨愤便猛地爆发了。

  “你说的一点儿没错!”他愤愤地说,“我确实过得不怎么样!我被耍了,荷马·威尔士抢走了本来要领养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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