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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路娜十七岁就结了婚,嫁给一个年龄比她大的汽车修理工,可他们的婚姻失败了。路娜对美洛妮说,他当时二十一岁左右,“他娶我,是因为我是第一个跟他睡觉的女孩。”

  美洛妮告诉路娜,她是因为“一个富家女的介入”才和男朋友分手的。路娜也认为这是最糟糕的事情。

  “我猜,他们现在只有两种情况,”美洛妮说,“要么他还没有睡过她,因为她不肯,从而使他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要么她让他睡了,结果他同样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哈,太对了!”路娜说道,她似乎很欣赏美洛妮。

  “我有几个朋友,”她对美洛妮说,“大家常常一块儿吃比萨饼或看电影什么的。”美洛妮点了点头,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路娜身材瘦小,美洛妮却人高马大;路娜一副皮包骨,美洛妮却满身是肉;路娜满头金发,脸色苍白,美洛妮却长着一头棕发,而且皮肤黝黑;路娜弱不禁风,经常咳嗽,美洛妮却身强体壮,她的肺像引擎一样有力。尽管两人外表上有着天壤之别,可彼此却十分投缘。

  她们要求工头将她俩安排在一起,工头拒绝了,因为厂方不喜欢将感情好,尤其是爱说话的工人安排在一起,以免影响生产线上的工作效率。所以,只有碰到有人请病假时,她们才能挨在一起。美洛妮只好天天忍受多莉丝拿大道理训人,以及“轮椅华尔特”(大家都这么称呼他)掉了轴承后的破口大骂。然而,越是被迫分开,美洛妮反而越是觉得离不开路娜,而路娜的心情也完全相同。于是,那个星期六她们便同时申请加班,两人在一起工作了一整个下午。

  当坎蒂与荷马开车穿过肯纳贝克大桥,前往巴斯市中心看电影的时候,路娜将一只钢珠轴承塞进美洛妮的衣领里,她们就是这样来引起对方的注意。

  “城里在上演一部弗雷德·亚斯泰尔的电影,想不想去看看?”路娜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问。

  尽管葛洛根太太的声音缺乏拉奇医生那种刻意表达的诚恳,但她仍然尽力以欢快的口吻对女孩们宣布:“让我们为玛莉·艾格尼丝·科克祝福吧!”话音刚落,不知是谁伤心地哭了起来,可葛洛根太太还是将仪式继续下去,“玛莉·艾格尼丝·科克找到了一个家。晚安,玛莉·艾格尼丝!”

  葛洛根太太说完,房间里便响起一片哭声,有人把头埋在枕头里哽咽着,还有人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啜泣。

  “让我们为玛莉·艾格尼丝·科克祝福吧!”葛洛根太太以恳求的语气说。

  “操你妈的!”黑暗中有人粗声骂了一句。

  “听你说这种话,真让我痛心,真是让我们大家痛心!”葛洛根太太悲切地说,接着,她提高嗓门喊道,“晚安,玛莉·艾格尼丝!”

  “晚安,玛莉·艾格尼丝!”有个年龄较小的女孩喃喃道。

  “小心啊,艾格尼丝!”另一个泣不成声。

  天哪,可不是吗?葛洛根太太暗暗想着,泪水不禁流下面颊。是啊,是该小心!

  拉奇医生向葛洛根太太保证说,领养玛莉·艾格尼丝的那个家庭对她这种年纪较大的女孩特别合适。那对夫妻很年轻,专门从事古董修复与买卖。他们平常工作太忙,如果孩子太小,他们会无暇照顾,不过在周末或晚上时,他们还是有足够的精力陪伴大一点儿的孩子。那位太太告诉拉奇医生,她本来有个年龄小她很多的妹妹,姐妹俩感情很好,所以她“很喜欢跟小女孩聊天”。(现在,那个小妹妹已经远嫁国外了。)

  此外,韦尔伯·拉奇对巴斯印象很好,一方面因为他认识巴斯医院的一位病理学家,至今还与他保持友好的通信往来;另一方面,那具名叫克拉拉的尸体也来自巴斯城。所以,在他看来,玛莉·艾格尼丝与那对夫妇一起前往巴斯生活,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玛莉·艾格尼丝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因此,她的养父母不但答应她不用改名,而且连她的姓氏“科克”都可以保留。她的养父母姓科勒汉,正好都有个“科”字,也算扯得上一点关系。葛洛根太太认为这个名字比较时髦,想到有人终生保留她所取的名字,她大觉欣慰。

  泰德与帕蒂·科勒汉希望玛莉·艾格尼丝·科克把他们当作朋友,而他们作为朋友的第一个举动便是带她去看电影。这是玛莉头一次看电影。泰德和帕蒂夫妇俩精力旺盛,他们认为巴斯的电影院与他们家相隔不远,可以步行去看电影。结果他们却走了好半天,一路上,泰德与帕蒂还给玛莉·艾格尼丝演示狐步舞和华尔兹的基本区别。这时正是十二月,他们不顾人行道上的融雪,一心想让玛莉·艾格尼丝提前做好准备,去领略弗雷德·亚斯泰尔的风采。

  从肯纳贝克河上吹来一阵潮湿而凛冽的寒风,玛莉·艾格尼丝忽然感到锁骨酸疼,可她仍然努力跟上科勒汉夫妇的舞步。渐渐地,那种痛楚越来越剧烈,随后又慢慢减缓,最后便麻木了。人行道上很滑,她一个趔趄,急忙伸手抓住一辆绿色货车的挡泥板,这才没有跌倒。帕蒂帮她脱去大衣。这时候,电影院门外有很多人正在昏暗的光线下排队买票。玛莉·艾格尼丝一抬头,赫然看到货车的车门上有个苹果,以及两个W和“观海果园”的字样,不禁觉得分外眼熟,猛然想起曾在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车上见过这个标志!当时,那辆车前还排着一群迫不及待的孩子,那位漂亮姑娘优雅地站在一旁,而那个英俊潇洒的青年则在忙着分发食物。玛莉·艾格尼丝默默地对自己说:他们也来了!那对把荷马带走的漂亮人儿也来了,说不定荷马正跟他们在一起呢!想到这里,她连忙东张西望起来。

  荷马和坎蒂找到了两三家意大利餐馆,但是并没有找到雷推荐的那家。那几家餐馆里都卖比萨饼、海鲜三明治和啤酒,而且都是人满为患,全是船厂的工人,里面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因此,他们只好买了比萨饼回到车上吃,然后早早地来到电影院。

  荷马站在售票窗口前,掏出钱包,这才想到自己以前还从来不曾在户外的寒风中打开过钱包。他背对着风,可钞票仍然被吹得哗啦直响。坎蒂便伸出双掌护着钱包,就像保护即将被风吹灭的火苗一般。突然,那缕被荷马珍藏在钱包里的体毛被吹得飘了出来,刚好贴在她的衣襟上。两人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抢——荷马连钱包都不顾,任它掉到了地上。可坎蒂速度更快,一把紧紧握住那缕纤细的金色体毛(也许有几根已经被风吹走了),荷马也马上伸手过来,捧住她的双手。

  他们离开售票窗口,三三两两的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进了电影院。坎蒂仍然紧紧握着那缕体毛,荷马也不肯松手,他绝不能让她摊开手来端详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其实他这是多此一举,坎蒂已经明白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她认得出那缕体毛,而且荷马紧张的神情也说明了一切。

  “我想去散散步。”她轻声说。

  “好吧!”荷马说着,依旧捧着她的手不放。两人转身离开电影院,走下山坡,来到肯纳贝克河边。坎蒂面对着河水,倚在荷马身旁。

  “你大概是个收藏家吧。”她强作镇静地说。她的声音很低,但仍然清晰可闻。“你大概专门收集体毛,这对你倒是近水楼台。”

  “不是这样的!”他分辩道。

  “可这是体毛,”她一边极力想抽出被他紧紧捧在手中的拳头,一边说,“而且是我的,对吧?”

  “没错。”荷马回答。

  “只收藏我的?你只收藏我的体毛吗?”她追问着。

  “没错。”荷马说。

  “为什么?”坎蒂问,“你可不要骗我!”

  他还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三个字,此刻想要开口,却不料会如此艰难。他的胸口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压力,他以为这就是肺动脉瓣狭窄的症状。这也难怪,仅仅在不久之前,他才从拉奇医生那里得知自己心脏不好,因此把这种胸肌紧缩的感觉误认为是心脏病发作。其实,他感受到的只是爱情。他松开坎蒂的手,双手捂住胸口。他以前见过胸骨剪操作的情形,也很清楚尸体解剖的程序,可他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觉得如此难受,如此胸口气闷,呼吸困难。

  坎蒂转过头来,看见他的脸色,立刻情不自禁地伸开双手,将他的手握住。就在这一瞬间,那缕金色的体毛随风飘去,越过河面,消失在黑暗之中。

  “是心脏不舒服吗?”坎蒂问道,“天哪,你什么也不用说,连想都不要去想,求求你了!”

  “心脏?你也知道我心脏不好?”他反问道。

  “你知道了?”她也不答反问,接着慎重地嘱咐,“不许担心!”

  “我爱你。”荷马嗓音嘶哑地说,就像在交代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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