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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韦尔伯·拉奇心力交瘁地想:我只是希望他做一个有用的人,还希望他永远留在我身边。他知道这第二个愿望很自私。他走进诊疗室,以躲避盛夏的酷暑。在这里,周围的玻璃器皿和金属器材给人一种凉爽清幽的感觉,乙醚的气息在湿气中挥发得也较为缓慢。最近以来,在乙醚的作用下,他心神飘荡得越来越远,恍惚的时间越来越久,清醒得也越来越慢。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真是老了!

  时过不久,华辛顿太太果然寄来了一本美观而且崭新的《简·爱》,韦尔伯·拉奇给女孩们念书时劲头更足了,这本新书似乎为他注入了新的活力,他甚至不再像过去那样,用悲观的眼光来看待《远大前程》的结局。(他从不相信匹普和艾丝蒂拉从此会过上幸福的生活,他从不相信任何人能过上幸福生活。)

  渐渐地,韦尔伯·拉奇与荷马·威尔士之间有了定期的通信往来。荷马总是尽量简洁地报告他在哈斯洛克与哈斯海芬的生活,让拉奇医生对他的新天地略知一二,犹如从观海果园那唯一能遥望大海的果园里远眺隐约的海景。荷马每周或每隔一周给拉奇医生寄来一两张信纸。每次收到这短短的信,拉奇医生就会洋洋洒洒地回上一大篇,对荷马上封信里没有交代清楚的事情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如华辛顿先生到底有什么毛病等(这些问题总是得不到答复),此外便是一大堆有关圣克劳兹日常琐事的叙述。拉奇医生虽然讨厌斯诺伊·米多兹没完没了地打听孤儿院的近况,自己却不厌其烦地啰里啰唆写个没完,不仅向荷马描述医院的点点滴滴,还似乎在为他提供孤儿院的时事通信。他写给荷马的信比《圣克劳兹简史》中的任何一篇都要长,而且只要收到荷马的来信,哪怕只有三言两语,他也总是第二天就寄出回信。

  “你可不能指望那孩子速度跟你一样快,韦尔伯。”爱德娜护士劝他。

  “你可不能指望他跟你比赛。”安琪拉护士也说。

  “那个叫老华的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拉奇医生问道。

  爱德娜护士提醒他:“荷马说他有酗酒的毛病,韦尔伯。”

  安琪拉护士则反问:“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他喝的酒是什么牌子吗?”

  但韦尔伯·拉奇却希望他的学生能发挥自己的所学:作病情分析,精确地判断轻度、中度和重度酗酒。拉奇医生想:我们所谈的这个人到底是只在宴会上出出洋相呢,还是有更严重的慢性病?

  荷马以前从没见过酒鬼,所以刚开始时,他比老华的家人朋友更容易被老华的外表所蒙蔽,也和其他人一样不假思索地以为老华的日益糊涂全是酒精在作怪。多年以来,老华一直深受哈斯洛克及哈斯海芬人的敬重,尤其是他的好脾气更是得到大家的一致好评。可是现在,他却变得暴躁易怒,有时甚至蛮不讲理。自从发生蚱蜢饼事件之后,奥莉芙再也不让他去海芬俱乐部,除非有她自己陪着才行。那一次,老华把整个蚱蜢饼砸在一个年轻救生员的胸口上,还把蚱蜢饼上的嫩绿色馅料抹在一个漂亮的年轻女招待的屁股上,直到被众人拉住才罢休。老华辩解说,那个救生员“就那样站在那儿,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可那女招待呢?”奥莉芙问。老华被问得一脸茫然,随后就哭了起来。

  “我以为她是别人。”他含含糊糊地说。奥莉芙只好把老华送回家去,华力负责向女招待赔不是,坎蒂则说了一大堆好话来安抚救生员。

  老华除了日常行驶的路线之外,开车出门总是会迷路,所以奥莉芙从不让他单独开车外出,除非华力或荷马陪伴着他。最后,他连开车去一些常去的老地方都会迷路,有一次居然需要荷马把他从雷蒙的养虾池带回观海果园。荷马虽然刚来不久,对当地的路况不是很熟,却也一眼看出老华转错了弯。

  在碰到稍稍复杂的机械问题时,老华犯的错误更是令人难以置信。清理凯迪拉克的汽化器本来是一项极为简单的工作,雷蒙也已经给他示范过多次,可老华却颠三倒四,不是向外吹,而是往里吸,结果把管子里的油气及碳分子吸进了肚子里。

  老华的记忆每况愈下,常常在房间里摸索个把小时,却无法将衣服穿戴整齐。他经常把自己放袜子的抽屉和奥莉芙的内衣抽屉弄混。一天早上,他坐到餐桌前,才发现两只脚上各缠着一副胸罩,不禁大发雷霆。他平常对荷马总是和和气气,对华力和奥莉芙也一向温言婉语,可这时却朝华力破口大骂,说儿子不经他同意就穿了他的袜子,接着又对奥莉芙大吼大叫,说她自作主张把他的家变成了收容所。

  然后他又对荷马说:“你还是滚回圣克劳兹吧,总比待在这个贼窝要好!”

  话刚说完,他又哭了起来,恳求荷马原谅他。他靠在荷马的肩膀上失声痛哭,一边说道:“我的脑袋在向我的心脏输送毒药!”荷马觉得很不解,老华是快到傍晚时才喝酒,可似乎一整天都醉醺醺的。

  有时,老华整整三天滴酒不沾,但隐约知道自己还是稀里糊涂地干了许多蠢事,可他总是不记得把这一事实向奥莉芙或其他人说明,直到最后他坚持不住,又重新喝起酒来,而等到想起来要告诉别人他一直没有喝酒时,他又已经酩酊大醉了。他常常纳闷:我怎么这么健忘呢?可转身他又把一切都给忘了。

  可是他的长时记忆力却几乎完好无损。有时,他会给奥莉芙唱起大学时代的歌曲(那些歌词连她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柔情蜜意地跟她一起回忆当年恋爱时两人晚上约会的浪漫时光。他还跟华力讲述华力小时候的趣事,并兴高采烈地向荷马叙述多年前在果园——包括那座可以远眺大海的果园——种植果树的情形。

  有一天,华力和荷马正在这座果园剪枝。他们把那些新长出的,或者向内伸展、难以见到阳光的枝条剪掉。剪枝可以让光线照进枝叶,让树枝接受更多的阳光。

  “不能任由苹果树枝四处乱长。”华力曾经向荷马解释过。

  老华当时听了,大笑着说:“就像不能放纵孩子一样!”

  午餐时,老华说:“荷马,当初我本来想把房子建在这儿。”这个故事华力已经听过无数遍,这时他正漫不经心地把可乐倒进一座蚁穴里。

  老华告诉荷马:“奥莉芙觉得这里风太大,不适合盖房子。女人比男人更怕风,这是事实,总之……”他顿了顿,朝大海一挥手,仿佛远处有一群听众,他这样挥手便可以吸引他们的注意。接着,他又转身看看周围的苹果树,这些果树是离他更近的听众,在更为专注地听他讲话。他又开口道:“那风……”随即又停住,好像在等候风儿给他某种启示。然后,他又说道:“那房子……”

  忽然,他又问荷马:“从我们家二楼可以看见这座果园,你知道吗?”

  “没错。”荷马回答。华力的房间就在二楼,从那个房间的窗口可以看到这座果园,而从这座果园又可以看见大海,但从华力房间的窗户或那幢房子的任何窗户——都不能直接看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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