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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在对孤儿院男孩部的管理过程中,拉奇医生也是尽可能地营造一种氛围,使孩子们的日常生活体现出一定的规律性。每天每餐都是准时开饭,每个晚上的同一时间,拉奇医生会给孩子们念同样多的书,有时,即使是念到某个章节中最为精彩之处,孩子们不停地喊:“再念点儿!再念点儿!后来怎么样了?”他也会按时打住,决不让步。

  “明天再念,老时间,老地点。”圣拉奇总是说。尽管孩子们常常会失望地嘀嘀咕咕,可拉奇知道,他许下了一个承诺,同时也建起了一种规律。他在日志中写道:“在圣克劳兹,安全感来自于对承诺的遵守。一旦遵守了承诺,孩子们就会理解承诺的意义,并期待着下一个承诺。帮助孤儿建立安全感,过程虽然缓慢,却有规律可循。”

  “缓慢而有规律”,这正是荷马在华特维尔的德勒帕家生活的写照。每件事情都是一堂课,在那幢舒适的老房子里,每个角落都有值得荷马去学习、去思考的东西。

  教授指着一条狗对荷马解释说:“这是鲁福斯,它年岁不小了。这是鲁福斯的毯子,是属于它的地盘。当鲁福斯在它的地盘上睡觉时,别去吵醒它,要不然它会狠狠地咬你一口。”教授一边说着,一边却把那条老狗弄醒了。鲁福斯对着空中猛地一咬,随后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也许在空气中,它嗅出了德勒帕夫妇那群已经长大成人并成家生子的孩子们的气息。

  感恩节期间,荷马见到了这群人。德勒帕家过感恩节时,那种热闹的场面,会让任何一个家庭都自叹不如。老妈会更加不遗余力地扮演“老妈”的角色,而教授则随时会针对任何想象得到的话题发表长篇大论,从鸡胸肉、鸡腿肉的好坏到上一次选举、吃沙拉的叉子的装饰,以及十九世纪小说的过人之处,而十九世纪其他方面的过人之处就更别提了。他还会评论小红莓果酱的口感、“忏悔”一词的意义、睡午觉的弊端以及锻炼身体的好处(包括对劈柴与滑冰的一番比较)。对教授滔滔不绝的各种高见,已成家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会恭敬地听着,还常常不紧不慢地附和着。

  “就是!”

  “可不是嘛!”

  “对极了,教授!”

  在这种机械式的应答当中,时不时地还穿插着老妈的口头禅:“多少听着点儿,多少听着点儿!”

  面对他们的喋喋不休,荷马·威尔士觉得自己就像天外来客,听着某个奇特部落的鼓声,煞费苦心地想搞明白其中的含义,却怎么也不得要领。乍看之下,他们对家里人忠心耿耿,令人赞叹。只是到了好多年后,荷马长大了,才渐渐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他觉得不对劲:这家人一个个自恃清高,道貌岸然,以改变社会为己任,同时又刻意将生活过于简单化,令人感觉乏味至极。

  无论如何,荷马开始讨厌这种生活,觉得它成了他追寻人生目标、实现自我的障碍。他想起了在孤儿院过的感恩节,虽然不像德勒帕家这么充满节日气氛,却让人觉得真实可信。他记得在那里,他时时刻刻都能派上用场:总是有小家伙要人喂饭;暴风雪随时可能造成停电,于是,荷马就得负责点蜡烛或煤油灯;他还得在厨房里打杂,帮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安抚哭闹的孩子。此外,他还要为拉奇医生跑腿——这是男孩们所能得到的无上光荣的差事。早在荷马满十岁、拉奇医生教导他要成为有用之人以前,荷马就已经觉得自己在孤儿院是个大有作为的人。

  德勒帕家的感恩节,与孤儿院的感恩节简直不能相提并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老妈的厨艺数一数二,而孤儿院的饭菜却平常至极,所以,这应该跟吃的无关。那么,是因为感恩祷告吗?由于拉奇医生并非虔诚的教徒,孤儿院的祷告倒更像是一个勉强而为的仪式。

  “让我们感恩,”拉奇医生说到这里,总是要顿住,似乎在认真思索:感恩什么呢?他小心翼翼地看看身边那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说:“为我们所得到的恩惠而感恩。”然后,他又用更坚定的语气说,“让我们为有了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而感恩!”他看看荷马,接着说,“感谢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感恩我们还有第二次机会。”

  圣克劳兹孤儿院的感恩祷告,总是充满了希望和不难理解的谨慎,充满了典型的拉奇式保守风格。

  而德勒帕家的感恩祷告却热烈而奇特,这似乎与教授对“忏悔”一词的理解有关。德勒帕教授说,要真正忏悔,首先就得承认自己恶劣低下。所以每次祷告时,教授总是提高嗓门说:“跟着我说‘我恶劣低下,我厌恶自己,可我感谢主让我拥有我的家人!’”于是他们都跟着教授齐声诵读,连荷马和老妈都不例外。只有在这个时候,老妈才不会念叨“多少听着点儿”。

  圣克劳兹孤儿院,是个凡事有节制的地方,感恩仪式并不隆重,感恩祷告也简简单单,却真诚实在。直到感恩节时,荷马才第一次想到了有关德勒帕家的某些想不通的问题。与圣克劳兹相反,华特维尔的生活应该说很不错,孩子们起码有人疼爱。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忏悔”的呢?难道罪恶感会与幸福感密不可分吗?如果拉奇是一棵大树的名字(这一点荷马知道),那么,华特维尔这家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上帝”就应该是更坚硬的东西了,譬如“山”或者“冰”什么的;如果华特维尔的上帝保持着清醒的头脑,那么,德勒帕家的感恩节可真让荷马大惑不解,因为这家人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用老妈的话说,教授是“掉进了酒缸里”。荷马私下猜测,这大概是说教授比平常多喝了两杯,所以就像老妈说的有了些“醉意”。然而,让荷马目瞪口呆的是,教授已婚的儿子和两个出嫁了的女儿似乎也掉进了酒缸里。由于是过节,教授和老妈允许荷马和孙子们可以晚些上床,荷马便有机会看到了以前晚上睡觉时经常听见却不曾看到的情景:教授喝得烂醉如泥,老妈不得不使尽全身力气,强行搀着他上楼去睡觉,弄得满屋子哐当直响,而教授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发出抗议。

  教授的儿子大声喊着:“运动大有好处!”话音刚落,他的身子从那把绿色的躺椅上一个趔趄,“砰”的一声像中毒了似的倒在老鲁福斯旁边的毯子上。

  教授的一个女儿见了便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荷马发觉另一个女儿没有吭声,原来她正在安乐椅上呼呼大睡,差不多满满一杯酒放在她的膝头上,一只手的手指几乎全部泡在酒杯里。

  孙子们在家里没有了管束,便肆无忌惮地闹翻了天。看样子,一到感恩节,教授平日的谆谆教诲就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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