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你的夏天还好吗 | 上页 下页
四八


  姐姐,我不顾父母反对考上了法语系。我对这个名叫法国的国家有着茫然的幻象,我觉得只要会说外语,就像随身带着刀,走到哪儿都放心。即使遇到糟糕的状况,我也可以像驱鬼似的挥舞手中的刀,大喊“走开,我随时都可能离开”。“工作怎么办?”父亲恼羞成怒。我大言不惭地说:“实在不行,我就进修师范课程,做一名教师。”也许有人会反驳,教师是那么容易做的吗?当时我还年轻,就是这样想。可是姐姐,直到新学期结束,我才知道我们系没有这项制度。别说进修师范课程,新生也越来越少了,我们系面临被取缔的危险。德语系、哲学系和历史系也可能消失。当时这些只是传闻,最近好像真的具体化了。

  学校里到处都贴着写有“实用”云云的大字报,从学生们的表情也可以看出端倪。来到久别的母校,感觉气氛乱糟糟的。我在大学期间一直都过着踏实而俭朴的生活,努力向父母证明着什么。一丝不苟地写好月经缺席事由书,交给英俊的年轻男讲师;赢得成绩奖学金;以勤劳奖学生的名义在图书馆和行政室工作;抽空到便利店或咖啡厅打工。不过这些还是不够支付学费和生活费。我多次休学,几乎用了七年时间才毕业。不过回头看看,当时我真是表现出了惊人的健康。我坚信这是对自己负责,也坚信一切都会成为经验和智慧,帮助自己成长。所以我和复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大清早吃饭,和朋友一起做非法的“网络授课”,因为学生食堂的“今日菜谱”或喜或悲。

  我就这样坚强地生活。钱不多,我还是把部分工资寄给父母。通过做调查或做服务生,我赚来微不足道的生活费。大钱的来源主要是所谓的“马如他”,也就是医院等效性试验,或者去附近辅导学院讲课。那时我教学生们连我自己都不懂的汉文和论述,扣掉税金,每个月能拿到六十万左右。打扫教务室、接待家长、锁门、管理复印机和打印机,这些事都由我负责。当时我所在的面牧洞辅导学院的孩子们,学习真的太差了。比起后来我短期工作过的中溪洞和木洞的孩子们,他们连普通标准都达不到。那些孩子,大概不知道我是隐瞒自己的专业教他们的新手,很听我的话。有个女生露出天使般的面孔,散发着烟味,喊着“老师”,扑进我的怀抱。

  上了大学之后,她也和我保持联系,以前经常给我发短信,“老师最搞笑”“老师您干什么呢?我在朋友家玩,我不想做作业”“您要是我们学校的汉文老师就好了。我们非常讨厌汉文”“老师,您为什么不主动给我发短信”,都是类似的无聊信息。尽管我也知道,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不会很长,不过有人这样无所顾忌地扑进我的怀抱,还是有股暖流在心底弥漫。拿滴管往盛满水的透明烧杯里滴一滴墨水,立刻就会生成美丽的云团,液体性质也会发生变化,不是吗?当时我的心情大概就是这样吧。很容易被小小的关照和善意感动,我也想尽可能给予他们小小的回报。孩子们散漫而幼稚,有时也会发挥那个年龄特有的机智和想象力。

  有一次,我提出论述主题:“如果人有八根手指,使用八进制,会怎么样?”他们说:“算盘珠四个分为一组”“三舍四入”“不是十有八九,而是七有六五”,令我大吃一惊。每当这时,我就感觉是我在向孩子们学习。还有一次,我提出问题:“请说出意思是云和雨的感情,表达男女情事的四个字。”有个学生写的不是“云雨之情”,而是“到达高潮”。我正在批改作业,一下子把饮料喷了出来。有的学生平时从不和我说话,只是偶尔递给我草莓牛奶和巧克力。还有个男生沉默寡言,心思缜密,总在为父母担忧。还有学习太刻苦,上课流鼻血的孩子;突然跑到走廊呕吐的孩子。可是姐姐,最近我看到脸色苍白、从早到晚来往于学院街的孩子,忍不住冒出这样的想法:

  “你长大后会成为我……仅仅是成为我。”

  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希望自己能解释清楚。某天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从前是债务人,现在依然是债务人。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是债务人,这点没有改变。我变成了更恶劣的债务人,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准确。姐姐,自从和姐姐分开之后,我找了很多工作,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学业。对于涉世之初的我来说,虽然还有千万左右的学费贷款,不过我乐观地认为,只要找到工作,迟早会还清的。没想到找工作超乎想象地艰难。法语系毕业,大龄,女性,相貌平平,没有哪个地方愿意要我。

  更雪上加霜的是,父亲遭遇车祸,家庭摇摇欲坠。这是非常复杂的问题。父亲没有闯祸,却要承担最终责任。好像是有一天,父亲的朋友借了他的货车,不幸与三辆轿车相撞,当场死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失去了生命,受伤的人数更多。因为这件事,本不宽裕的家庭彻底衰落,再也无法修复。家庭不幸的磁场过于强烈,弄不好会把我也吸进去。我想到的不是帮助父母,而是逃跑。家里本来就没有人赚钱,房东又要提高保证金和月租价格。积攒的“打工”钱都用光了,银行每天都打电话催着还钱。如果可以,我也想向别人发送“没有蛋糕的蛋糕盒”。以前我听说有同学以这种方式进入京畿道的私立中学。正在这时,前男友联系我说,他有事要到我家附近,顺便见个面。我们已经分手三年了。

  他气色不好。穿着平时很少穿的西装,显得很英俊。那天他请我吃鸭肉,羞涩而安静地说:

  “我现在有钱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