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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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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来,写作和说话很类似,但实际上,写作是一种独处。落在纸上的文字之于经历的事件,相当于沉默之于说话。我将经历转化为句子时,一个幽灵般的迁徙开始了。事实的内脏被打包进词语,学着跑步,跑向迁徙开始时还未知的目的地。为了停留于这样的意象,我在写作时,仿佛在森林里支了张床,苹果中放一把椅子,街上跑来一只手指。或者相反:手提包变得比城市还大,眼白比墙大,手表比月亮大。 经历中有地点,头顶和大地之上有天空,或晴空万里或乌云密布,脚下有柏油路或地板;经历中有时间环绕,眼前是光明或者暗夜;对面有人或物。事件有开端、过程和结束;皮肤能感觉到时间的长短。所有这一切都不会因词语而发生。经历作为一个过程嘲弄写作,与词语无法兼容。实际的发生永远不会让词语一一捕捉,要描述它们,必须将其裁剪成词语,通过放大、缩小、简化、繁化、陈述、转化等一系列独特的手段进行再创作。经历最终只是个借口。 写作时我们将经历过的事件拖到另外一片天地,试验每个词语的能力。不再是白天或黑夜、村庄或城市,而是名词和动词、主句和从句、节拍和音响、行列与节奏主宰着一切。被边缘化的实际的发生坚持认为我们用词语将一个又一个震惊强加给它,无法再辨认自己时又重新站到中间。我们必须摧毁它的自大,才能去描写它,从现实的街道拐到臆想的街道,这样才能与它更相似。 在这一过程里,我们可以让喜爱之物在保护下相互碰撞,粉碎在一个坏句子中。我在写作时也会想到,对我意义重大的一些事情,即便它们已经逝去,尤其当它们逝去时,也在阅读我的文字。我想通过词语与它们合作,这是我知道的能拥有它们的唯一方法,我按这一方法界定句子的好坏。这或许是写作中一种幼稚的、散落各处的小小的道德责任感。它过去是、现在也是超脱于任何形式的意识形态的对立面,因此也是制约它的最好方法。意识形态统揽全局,决定着文字被许可或被禁止。为了不跑偏,依傍于意识形态的作家们只在现成的作品中寻找新的形式,而且前提得是整体不被质疑。纯个体发自内心的道德感会激怒那些热衷于意识形态的人,因为它没有全局责任感,甚至很清楚自己的每段文字都会离开预定轨道,逃离意识形态领地。忠于内心职责的文字只在意自己是否真实,不在乎是否被允许。 写作将经历变成文字,却永远不会使它成为一场谈话。事件在发生时,无法容忍事后用以记录它们的词语。对我来说,写作就是在泄密与保密之间走钢丝,并且二者处于不断变化当中。泄密时现实转向虚构,虚构中又透出现实的曦光,尤其在文字形成之前。人们阅读时感受到的一半内容无法诉诸文字,它们在头脑中引发迷失,开启诗意的震撼,这震撼我们只能在无语中思考着,或者说,感觉着。 有些东西我从来不去深究,它们不断变化,视用途不同而不同。有时,母亲递给我一把大刀,让我到烟囱旁的阁楼里切一片熏火腿拿到厨房。我上楼梯时心想,她也不怕我拿着刀去干别的。我有可能摔倒被刀割伤,有可能不留心切到自己的手,也可能用这把刀去自杀。如果我没用它切肉而是做了别的,刀就成了另外一件物品。我故意拖延时间,在阁楼上耽搁很久才回厨房。把火腿和刀交给母亲时,发现母亲毫不在意甚至漠然。除了切火腿,她不会想到会有别的事发生。她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拿着刀去了那么久。 人们提到“手帕”时,他们指的是哪条手帕呢?哭泣时用的手帕,不是告别时挥舞的手帕,不是包扎伤口的手帕,不是人们伤风时擦鼻子的手帕,不是打结记事的手帕,不是怕丢钱把它们包起来的手帕,也不是在街边丢失或被扔掉的手帕。手帕永远不会是同一条。在简单的一句“那女人把手帕塞进衣袋”中,会潜伏着多少种可能性? 一个夏日的傍晚,邻家男孩在墓地对我说:对死了的灵魂来说,世界比不上一块手帕大。晚上,当太阳的火焰熄灭,在黑暗来临之前,大人派我们去墓地浇花,因为花要在空气凉下来之后浇。墓地小教堂后面有一方水塘,蛙的鸣叫飞向天边。我们在水中摇晃着水壶把它们灌满。拳头般大小的青蛙从沾满泥浆的叶子上重重摔进水塘深处,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入葬时拍到棺木盖子上的泥土。人们在自己的葬礼上,在棺木里,聆听头上传来泥土的最后一声问候。我们提着灌满的水壶,望着那些与我们无关的墓地上升起的白色烟霭。花很快就浇完了,土地很渴。我们并肩坐在小教堂的台阶上,发现哪个墓穴有灵魂飞出就互相指给对方看。我们默默地不说一句话,怕惊走了亡灵。我看到一个灵魂从空穴飞出,死者和外婆的儿子一样,牺牲在远方的战场。他的灵魂是一只瘦鸡。墓碑上写着:轻轻地,请在远方安息。 回家的路上,我们才敢谈论有关灵魂的话题。用动物为每一个灵魂命名,有蜥蜴灵魂、山鹑灵魂、雪雁灵魂、兔子以及仙鹤灵魂。亡者的灵魂飞到四处,邻家男孩说,他们的世界不会比一块手帕大。 草地上的尸布,在照片里为什么像是一块手帕?儿子的遗照,为何成为母亲祈祷书的书签?死神是怎样走进一张比火柴盒小的泛黄的黑白照片,他如何把自己变得那么小,周围还留出一指宽的边儿给草地。外婆在战争中被地雷撕成碎片的儿子,像一捧被风吹到一起、已经开始腐烂的树叶,躺在草地的手帕上。从前线送来的一张照片替代阵亡通知书,它怎敢将尸布与手帕、人与叶子混为一谈。外婆失去儿子的伤痛,无人可以代替。 正如杏树让我记起死去的父亲,手风琴会让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手风琴是儿子留在人世的代表。装手风琴的盒子,表面虽然凹凸不平,但看上去依然很像棺木。被炸成碎片的儿子埋在莫斯塔附近的一个烈士公墓里,估计两个他都可以放进这盒子里。外婆崇拜这疙疙瘩瘩的手风琴棺木,把它摆在客厅的壁炉和床之间,从门外一眼就能看见。有时,所有人待在花园里,离开这个房间很远的时候,我会打开盒子仔细端详。白的琴键像照片上白色的尸布,黑的琴键像黑色的草地。 手风琴盒子是外婆的祭品,她天天走进这不住人、只住着手风琴盒子的房间。她默默地看着它,像人们在教堂注视圣贤,在寂静中祈求帮助。她死去的儿子就在房子中间,她忘了手风琴其实不是人,无所谓谁是他的主人。一个母亲怎会把儿子和手风琴混淆起来。一个人的伤痛转移到物品,物品又将消失的人投影在自己身上,这一切是如何离奇地发生,哪些词句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她的丈夫,我的外公,在1945年之前拥有整个村子的土地,同时做粮食和杂货生意,被社会主义国家没收了全部财产,只留下一个装满发票的小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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