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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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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三位作家的写作方式完全不同,但他们的文字都深深地吸引我,令人叹为观止。他们让我跳出自己,用他们的文字重新审视我的生活。人们赞美散文时喜欢说,这一句很有诗意,或许是因为它单独存在即能达意的缘故,但散文中的好句子只可能与诗中的好句子而非平庸的句子相像。不论在哪里,只有好的文字才会有相似之处。“鸟儿死去时,它们的肚皮在风中朝向天空”,这样的句子出现在安图尼施的散文中再自然不过。它听上去之所以是好的诗句,只因为它是好的散文句。 在物品及表述行为而非表达思想的词汇中,已经存在太多的陷阱。而我又离开花边,走上了铺着柏油马路的地毯。十五岁进城,接触了许多新鲜事物,开始学习罗马尼亚语。起初很吃力,我竖起耳朵全神贯注,依然什么都听不懂。我穿上了蜥蜴头皮鞋在街上啪嗒啪嗒,却迷失了自己。走过城市,感觉除了脚尖为高跟鞋存在之外,身上别无他物。我只好尽量少说话。半年后,一切突然改变了,我似乎什么都没干,所有人行道、机关的窗口、电车、商店里的货品,一下子都为我学会了这门新的语言。 如果某个地方充斥着你不懂的语言,你就要和它一起去倾听。日子久了,你在这里生活的时光会为你学习,这和大脑没有关系。我一直以为,人们对词语的倾听不够重视。倾听是在为说话做准备,时候一到,话语会自动从嘴里涌出。忽然有一天,罗马尼亚语就变成了我自己的语言。不同的是,当我并非情愿不得不用德语词汇和它们比较时,罗语会睁大了眼睛。它的纷杂具有一种感性、调皮、突如其来的美。 村里的方言德语说:风在走;学校的标准德语说:风在吹(wehen),在七岁的我听来像是风在让自己痛(wehen);罗语则说:风在打(vintul bate),立刻听到了运动的声响:风不是让自己,而是让别人痛。不同语言对停止刮风的表达也大相径庭。德语说:风躺下了,是平坦的、水平的;罗语说:风站住了(vintul a stat),是直立的、垂直的。“风”只是不同语言在表达同一事物时持续换位的一个例子,几乎每个句子都是另外一种视角。罗语眼中的世界如此不同,是因为罗语的词汇不同,这些词汇又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被织入语法的网中。 百合(Lilie),在罗语中是阳性,crin。阴性的Lilie和阳性的crin观察的目光自然不一样。人们在德语中和百合女士打交道,在罗语中和百合先生打交道。拥有两种视角的人,二者在头脑中交织在一起。阴性百合和阳性百合敞开自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荡着秋千,荡进对方的身体里。物体内部产生一阵骚乱,因为它无法清晰地辨认自己。百合在两种同时奔跑的语言中变成了什么?一个男人脸上的女人鼻子?一个长长的淡绿的上腭,一只白手套,还是衣领?它散发来和去的气味,还是让我们嗅出超越时间之上的停留?两种语言交汇下的百合,通过两种百合视角,碰撞出一个神秘而永无终结的过程。双体百合在大脑中无法停歇,不断讲述着有关自己和世界出人意料的故事。与单语百合比较,人们在双语百合中看到更为丰富的内涵。 从一种语言走向另一种语言时会发生变样,这时母语的视角被置于外来语种的审视之下。母语无须作为,它是不经意间产生的一种天赋,在迟来的异国语言打量下,原本天然而唯一的语词世界中,它的偶然性悄然闪现。从此,母语不再是事物唯一的栖所,母语词汇也不再是事物唯一的尺度。当然,对个体而言,母语仍然是无法撼动的,即便在外语的观照下物体被相对化,我们终归还是信任母语的标准。我们知道,它尽管偶然,源于直觉,却依然是我们拥有的最安全、最基本的标准,它无偿地将自己提供给嘴唇,无须有意识学习。母语像皮肤一样,随时随地无条件地存在着,如果被小看、被歧视,甚或被禁止,也会像皮肤一样受伤。我从罗马尼亚的一个方言小村走出来,操一口学校里学到的寒酸的德语普通话,走进城市的官方语言。与我有相似经历的人,会感到一样的困顿。进城的最初那两年,在语言中找一个合适的字眼,往往比在陌生的街区找路还要困难。 罗语就像我口袋里的零钱,货架上的商品还没有完全吸引我的目光,它已经不够支付了。我要说的话,必须用合适的词语来支付,可是它们大部分我都不认识,认识的有限几个到用时却想不起来。现在我明白了,将我逼到自己思考水平之下的这种渐进、这种迟疑,也给了我时间,让我惊羡罗语为事物带来的变样。我知道这是我的幸运。罗语的燕子,rindunica,“小排排坐”,是一个全新的视角,其内涵比德语中的燕子要丰富得多。一个鸟的名字,同时为我们描绘出这样一幅图景:燕子们黑压压地并排坐在铁丝上。没有接触罗语前,每个夏天,我都会看到这样的风景。我为人们能如此美丽地称呼燕子而慨叹。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意识到,罗语词汇较德语更感性,和我的感觉更合拍。不论谈话还是写作,我都不愿再失去这变样的两端。虽然我的作品中从未出现过一句罗语,但它一直伴随我的文字,这一点毋庸置疑。它已经走进我的视线,在那里生了根,发了芽。 母语在外语的审视下,其偶然性变得清晰可辨,但这并不使母语感觉受伤。相反,将母语置于其他语言的目光之下,会产生一种彻底的公证关系,像成全一份无须努力得来的爱情。我爱自己的母语,从来不是因为它更好,而是因为它与我最亲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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