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 上页 下页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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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事物面前曾无缘无故认生的地方,总会折返回来。它们在重复中找到我。亚历山大·沃纳说:“事物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出场,我不明了其意图。”帽子具有一种无目的潜伏性,在主人不经意间,秘密悄悄溜进头发和丝绸衬里之间。人们戴着帽子干活时,我虽然不十分确定,却能感觉到那里藏着秘密。因此,“脱帽”不一定是行礼致意,它可能更加意味着“亮出前额”。摘下帽子时,里面的白色丝绸内衬也会露出来——帽子可能是带白色内衬的头颅遮蔽物。 一次,两个秘密警察来工厂找我,两人同时摘下毛皮帽子,脑袋中间,头发乱蓬蓬地向上奓着——大脑使头发直立,想让它们离开头颅。我能看见,它就蹲伏在衬里上。两人傲慢无礼,行为粗鄙,白色衬里使他们显得可怜无助。这白色的光芒让我感到自己神圣不可侵犯,让我在内心摆脱他们,生出许多大胆的想法,他们却不懂是什么在保护我。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小诗,我默念着,仿佛从丝绸衬里中读出。那两人一脸沧桑,脖子老相,自以为掌握着我的生死,其实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也无从把握。我的小诗在白色内衬站立的地方,就是他俩头颅的灵位。 我喜欢戴帽子的人,因为一摘下帽子,大脑就裸露出来。一直以来,我在人们脱帽的瞬间都会垂下目光,不敢去看,否则会看到太多内容。我永远不会给自己买一个有白色内衬的头部遮蔽物,否则我的太阳穴会跳个不停,它会让我意识到,在帽子的衬里面前,头无所隐瞒,它在每一顶帽子面前都没有秘密。 我可以谈论这一切,杏树啊,帽子的白色内衬之类,但我无法用词语解释它们在大脑中的作为。词语被裁剪过,甚至被裁剪得很精确,用于说话。它们只为说话而存在。对于我,它们也为写作而存在。但杏树的螺丝刀枝条和大脑帽子,是词语无法理解的,它们没有能力做思想的代表。 读书或写作也不是解决之道。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这本书严肃,而另外一本肤浅。我只能回答,那要看它在大脑中引发的迷失的密度,那些能立刻吸引我的思想、词语却无法驻足的地方的密度。文章中这样的地方越多,就越严肃,这样的地方越少,就越平庸。一直以来,我评价一篇文字的优劣,这是唯一的标准。每一个好句子都会使大脑无声地迷失,把读者带到一个它所释放的内容迥异于词语之表达的境界。 如果说一本书带给我改变,那就是基于这样的原因。尽管大家总是强调诗歌与散文的不同,但在这个问题上,二者没有区别。散文同样要遵循这个密度,只不过它因篇幅不同采用的方式也不同。经常举办诗歌朗读会的布鲁诺·甘茨曾在一次采访中说:“是的,诗歌中每一个句子都能展开一片广阔的空间,并超越词汇赋予它的意义。每一行诗句又以奇特的方式和下一行叠加,如此不断构造出新的空间。线性的散文则是论证式的,经常运用换位、垂直和奇特的移动。在我看来,诗歌处于一个被空气包裹的巨大空间,它比词语直接表述的内涵更广,更能打动人。”布鲁诺·甘茨非常贴切地描绘出读者被文字吸引的情形,并针对包括散文在内的所有文学形式。 散文有时也会像玻璃一样清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汉娜·克拉尔(Hanna Krall)提供了很好的范例:“他们把她从维也纳的盖世太保那里带到奥斯维辛,隔离起来。三个月后将其释放,因为她丈夫在毛特豪森等她。她在月台上找到门格勒医生,说自己当过护士,希望允许她在列车上做护理……门格勒医生优雅、有礼,在站台上对她进行了简单的测评:‘你知道怎么区别动脉出血和静脉出血吗?’他问,这个她知道,她曾在犹太人聚居区的伤寒诊所学过。门格勒又问,‘人一分钟呼吸几次?’这个问题难到了她,‘心脏一分钟跳几下?’医生像通情达理的教授,不愿看到学生考试不及格。‘要视情况而定,’她回答,‘看他是否感到害怕,以及害怕的程度。’门格勒医生大笑起来。这时她看见他门牙上有个缝,她记起护理课上讲过,这样一个牙缝叫作先天性牙体间隙。” 汉娜·克拉尔的记录保留了口述语气,笔触饱含冷峻的精准和敏锐的平静。文字在讲述的同时也在倾听,将读者推到离事实近到几乎无法忍受的距离。汉娜·克拉尔使我们所有的评价失语,她通过提炼和对情节的安排产生一种毋庸置疑的率直,在脑海中开始回响。她笔下的事件似乎自己在讲故事。汉娜的过人之处在于她不加评论,却在每个句子后面无形地参与着。她无须虚构,仅仅通过对词语、词序、剪裁的敏锐感觉进行文学创作,令人叹服。在她的作品中,事件仿佛被迫回到亲历者的隐身之处。亚历山大·沃纳则不同,他在虚构时却给人以纪实的印象。 沃纳的文字无须修饰也会熠熠生辉,他这样描写“在家的感觉”:“……我在夜的黑暗中走进房间,认出了凳子。因为我知道,这时候它一定在那里,(而且我知道,我)在同样被黑暗包围的陌生房间中不会认出它——事实上我什么都没看见。”还有,“整个城市像音乐会上邻座那一动不动的剪影”,以及“我在谈话时总是关注自己的表情多于对方,而我对自己的了解,与对方眼中折射出的一样多。”沃纳的文字里,迷失在简洁中发生,已确认的事实变回陌生,扩展为范式。但他的方式方法和手段却让人不得而知。句子在大脑中干了什么,不会示人。 文章也可以是隐喻的,像安东尼奥·罗伯·安图尼施(Antonio Lobo Antunes)的作品,将文字拼成画面,再引向迷失:“云的色彩化为黑色的情绪和愤怒的忧郁,在海上团成一个个靠垫,摞在一起,仿佛到处是塔夫绸的双下巴。”这是小说《鸟儿归来》中的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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