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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出版商们先是担忧小说的长度,然后勉强决定出版。很快,国外出版商买了版权。出版数月后,当托马斯和卡提娅去歌剧院和话剧院时,人们来到他们面前称颂此书。邀请函从德国各地飞来,请托马斯去开朗读会。有本杂志让读者选出书中他们最喜欢的段落。

  瑞典有消息传来,评选诺贝尔文学奖的学院正在郑重考虑《魔山》。

  埃丽卡十八岁、克劳斯十七岁那年,他们搬去了柏林。埃丽卡当上了演员,克劳斯开始写随笔和短篇小说。他俩很快在报刊上发表各类题材文章,因文风浮夸而出名。他们被认为代表了新一代人的声音,但也是作为托马斯·曼的孩子。他们承袭了父亲之名,但他们告诉采访者,他们希望在父权世界和他们的世界之间拉开距离,他们想要凭自己的成就扬名。

  “可惜啊,”卡提娅说,“他们不是凭自己的成就赚钱。如果我再读到埃丽卡的采访,我就要把她装惨的要钱信发给媒体。”

  关于曼家姐弟眼高手低的笑话越来越多。在一幅卡通画上,小克劳斯对他父亲说:“爸爸,我听说天才的儿子成不了天才。所以,你不能是天才!”不喜欢托马斯的贝托尔特·布莱希特写道:“整个世界都知道托马斯·曼之子克劳斯·曼。顺便一问,托马斯·曼是谁?”

  托马斯和卡提娅有时不明白长子长女乱七八糟的事。传闻说克劳斯和帕梅拉·韦德金德订婚,卡提娅也听说埃丽卡正与帕梅拉谈恋爱。

  “也许他们分享了她。”托马斯说。

  “我知道埃丽卡从来不分享任何东西。”卡提娅说。

  克劳斯写了一部主角是同性恋的小说,又写了一个关于四个年轻人的剧本,剧本中的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彻底抛弃成规。由于餐后读书是家庭传统,大家让来做客的克劳斯把他的新作分享给家人,包括他的卢拉姑妈。

  克劳斯读完剧本后,卢拉姑妈明确表示反对作品中两个女孩的性爱关系。

  “这太不健康了,”她说,“我希望这个剧本默默无闻。托马斯和海因里希写的书那么好,但现在本该在学校里读书的这些孩子,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可不能让我的女儿们看到这些。”

  “战争已经结束了,卢拉。”托马斯说。

  “哦,我不喜欢和平。”

  卢拉的观点没有得到著名演员古斯塔夫·格林德根斯的认同。他是汉堡室内剧院的明星。他提出要在克劳斯的剧中演一个角色,并说另一个男角应该由克劳斯自己来演,两个年轻女角则由埃丽卡和帕梅拉·韦德金德来演。

  格林德根斯让曼家愈加扑朔迷离。就连戈洛也开始津津乐道格林德根斯身兼数爱。一天,对自身性取向毫不隐瞒的克劳斯来信说,他和格林德根斯在谈恋爱。不久,埃丽卡来信说她要与格林德根斯结婚。随即克劳斯来家里对他们吐露,虽然他姐姐和格林德根斯订了婚,她仍然爱着帕梅拉·韦德金德,而他虽与格林德根斯恋爱,与帕梅拉仍有婚约,这让他父母和戈洛大惑不解。

  “每个人在结婚前都这样吗?”戈洛问。

  “不是,”他母亲回答说,“只有埃丽卡和克劳斯这样。”

  克劳斯的剧在德国巡演时,四个演员的复杂关系传遍媒体报刊,那些报道暗示这部剧作是取材于演员的个人生活。

  “我们在计划一场盛大的慕尼黑首演,”埃丽卡说,“所有人都得去,我们的成功在此一举。”

  “十匹马都不能把我拉去,”托马斯说,“报纸可以把你们的荒唐事当世界热点一样报道,但我只会待在自己书房里。那天晚上我会早早睡觉。”

  托马斯和卡提娅知道他们无法阻止埃丽卡及克劳斯谈恋爱、订婚、演戏。大多数时候,他们觉得两个孩子的行为很可爱,但他们渐渐开始讨厌古斯塔夫·格林德根斯,并想让埃丽卡知道他们的不满。

  当埃丽卡带格林德根斯去父母家时,他并不隐瞒他对他们了解多深,他对托马斯和海因里希在战时的嫌隙了如指掌,还提到了曼家的美金来源。格林德根斯是第一个试图进入埃丽卡和克劳斯所打造的黄金圈的外人。托马斯和卡提娅是看着帕梅拉·韦德金德长大的,他们曾与她的父母里基·韦德金德夫妇比邻而居,但他们不知古斯塔夫·格林德根斯是何来历。

  “我曾经在从慕尼黑到柏林的火车上见过他这样的人,”卡提娅说,“他一直面带笑容,简直不能更讨人喜欢,可是当检票员过来时,发现他没买票。”

  卢拉来做客时,满面红光,神情激动,但突然间恼怒起来,又提起了埃丽卡和克劳斯的出格行为。

  “我看到一篇对埃丽卡的采访。看来她对权威一点都不尊重。她在采访里那么说的。”

  一天下午,克劳斯·普林斯海姆正与托马斯、卡提娅一起悠闲地喝咖啡,卢拉来了。托马斯注意到他的小舅子仔细地打量卢拉,他希望这两位可别碰面。

  “活着真有意思,”克劳斯说,“前一年皇帝还在,后一年就一切自由。这就叫历史。”

  “话不是这么说的,”卢拉说,“上等人家的人像小丑一样在德国各地上街游行,这令人愤怒。”

  “埃丽卡和克劳斯?”克劳斯·普林斯海姆问,“上等人家的?”

  “哦,我们家至少德高望重。”卢拉说。

  “感谢上帝,我们家不是,”克劳斯说,“看来问题的关键是门不当户不对。”

  “我想克劳斯是在开玩笑。”卡提娅说。

  卢拉的脸红了。

  “你究竟是做什么谋生呢?”她问克劳斯。

  “我研究音乐,有时候指挥乐团。我不做什么谋生。”

  “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羞耻已经结束了,”克劳斯说,“你在慕尼黑和柏林晚上出门看看,那里早就没有羞耻了。它和皇帝一起倒台了。从那以后就是一场无耻的盛宴。”

  “那就是德国的末日。”卢拉越说越激动。

  “难道那不是一桩好事?”克劳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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