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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他们曾经化装成皮埃罗①,”她说,“就在那本杂志上,你曾把图片剪下来钉在你吕贝克房间的墙上。他们是普林斯海姆家的人。没人能被邀请去他们家。你想被邀请,就得先成为古斯塔夫·马勒。”

  ﹛① 皮埃罗是意大利17世纪晚期兴起的一种即兴剧中的固定角色,是一个总是求爱而不得的悲伤的小丑型人物。在后世的肖像画中,皮埃罗的主题甚为流行。﹜

  他想起了那张图片,那是印在母亲带回家的一本杂志上的,照片上有几个孩子,其中只有一个女孩。他记得他们黑色的头发,女孩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还有她哥哥们的恬静美丽。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这些年轻人的神采,是他们目光穿透照片的那种青春的张扬肆意和少年的无忧无虑。他从未在吕贝克见过这等人,除了他母亲。

  当他父亲还在世时,他母亲时常说她想去慕尼黑领略其轻松不羁的风气,他就把这张图片钉在墙上,作为对她的支持。这是他想在长大后能够结识的那种人,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他想成为的那种人。

  普林斯海姆一家人在包厢里安定下来,他注意着他们。兄妹俩坐在前排,父母坐在后排,这可不同寻常。女孩给人的印象是矜贵,内敛,带着几分忧愁。她哥哥对她小声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回应。她的头发剪得相当短。她比照片中的模样长大了许多,但仍不脱稚气。她哥哥再次对她耳语,并且笑了起来,她摇摇头像是表示她不觉得好笑。她回头去看父母,似乎满腹心事。灯光暗下来了,托马斯心里期待着第一次幕间休息,想再好好看看她。

  “他们非常有钱,”卡拉说,“父亲是教授,但他们还有其他进账。”

  “他们是犹太教徒吗?”托马斯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应该是。他们的房子就像一个博物馆。我也没被邀请去过。”

  之后数月,只要有瓦格纳的歌剧,普林斯海姆家总会出现在观众席中。他们也去听现代音乐和实验音乐。托马斯毫无顾虑地盯着那家女儿。因为他觉得既然自己不会与她结识,她如何反应就无关紧要。

  读过他书的人越来越多,他发觉自己在音乐厅、剧院、咖啡馆以及大街上都备受瞩目。普林斯海姆家的姑娘出席音乐会,也会让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她。她回视的目光坦坦荡荡,毫不畏缩。他看到她的兄弟也在注意他。

  一天傍晚,他和几个文艺青年坐在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发现正和自己交谈的是一个他不熟悉的诗人。此人看起来身体羸弱,神态局促。他开口前总是迟疑,不时斜眼去看咖啡馆的菜单。

  “我有几个朋友总是说起你。”他说。

  “他们读过我的书吗?”托马斯问。

  “他们喜欢你在音乐会上看着他们。他们叫你汉诺,就是小说里死掉的那个男孩的名字。”

  托马斯反应过来,诗人说的是那个普林斯海姆家的姑娘,以及她的兄弟。

  “她叫什么名字?”

  “卡提娅。”

  “她哥哥呢?”

  “克劳斯。他俩是双胞胎,上面还有三个哥哥。”

  “双胞胎哥哥是做什么的?”

  “音乐。他很有才华。他师从阿勒。但卡提娅也很有天赋。”

  “音乐天赋吗?”

  “她学科学。她父亲是数学家,还是一个狂热的瓦格纳爱好者。她非常有教养。”

  “我能见见他们吗?”

  “她和她哥哥很欣赏你的书。他们觉得你太孤独。”

  “他们为何这么觉得?”

  “因为他们观察你,就像你观察他们一样,也许他们观察你还更多。你是他们的话题之一。”

  “我该为此骄傲吗?”

  “是我的话就会。”

  “你也是他们的话题吗?”

  “不是,我只是个写诗的。我的姑妈常去他家在阿尔西斯特拉斯的房子,那可真是富丽堂皇。我就是这样认识他们的。因为我姑妈是个画家。他们收藏她的画。”

  “你觉得我能和他们会面吗?”

  “他们也许会邀请你去他家的晚宴。他们不来咖啡馆。”

  “何时?”

  “很快。他们不久将会举办晚宴。”

  当他母亲越来越显出年龄,她的牢骚也与日俱增。她不爱独自待着。托马斯去探望她时,经常看到那些以前被认为不适合交往的男士,自在地坐在小客厅里。海因里希表示这对妹妹们——尤其是他最喜欢的卡拉——的名誉不利,托马斯也有同感。于是他们开始讨论母亲的公寓对来客降低了标准,这话题让他俩都能以明智人士自居,他们顾虑面子,仿佛父亲的鬼魂来到他们中间,敦促他们对体面之神要有敬意。

  来母亲家做客的男士中有一个是银行家,名叫约瑟夫·勒尔。当托马斯被介绍给此人时,他以为勒尔是来追求母亲的。母亲近来越发恍惚,飘忽。托马斯看到她有几颗牙齿松动了。如果她想要成为勒尔夫人,就得抓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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