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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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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托马斯发现海因里希准备陪母亲去法庭参加遗嘱宣读,他想为何没有叫他也去。但母亲忙得不可开交,他便决定不提此事。 “我一直讨厌在这里公开露面。他们当众宣读遗嘱,这太野蛮了!整个吕贝克都会知道我们的事。还有,海因里希,如果你能让你的伊丽莎白姑妈别在离开法庭时搭着我的胳膊,那我就太感激了。如果他们希望在宣读后把我烧死在广场上,那么告诉他们,我三点钟有空。” 托马斯心想现在谁来继承家业。他想象着父亲会指定某些德高望重者来监督一两个职员,让他们处理事务,直到这家人做出决定该怎么办。在葬礼上,他感觉到自己被注视着,被人指着说重担将会落在次子的肩上。他走进母亲的房间,在全身镜中看着自己。如果他站得笔挺,他便能看到自己每天早晨去上班,对下属发号施令的样子。这时他听到一个妹妹从楼下叫他,他离开镜子,觉得自己一下子缩小了。 海因里希和母亲回来时,他在楼梯顶端听着。 “他改了遗嘱,为的是让别人知道他是怎么看待我们的,”茱莉娅说,“而他们都在场,那些吕贝克有头面的人。现在他们不能烧巫婆了,就把寡妇拖出来羞辱。” 托马斯下楼到大厅,看到海因里希脸色苍白。当他触及哥哥的眼神时,他意识到发生了糟糕的、意想不到的事。 “你带托米去起居室,关上门,”茱莉娅说,“把事情经过告诉他。要不是邻居会闲言碎语,我就要弹钢琴了。现在我要去我房间。我希望遗嘱的任何细节永远不会在我面前提起。如果你的伊丽莎白姑妈胆敢打电话来,就告诉她我因为悲痛而突然病倒了。” 关上门后,海因里希和托马斯开始读这份海因里希从法庭带回的遗嘱复印件。 托马斯看到,遗嘱的日期是三个月前。遗嘱开头指定了一位监护人为曼家孩子的未来指引方向。接着议员表明,他对他们评价甚低。 “应当尽一切可能,”他写道,“反对我的长子的文学爱好。在我看来,他缺乏必要的教育和知识。他的这一爱好基于幻想,缺乏规训,他对他人不以为然,也许是出于轻率的个性。” 海因里希连读两遍,大笑起来。 “再听听这个,”他继续,“这段是关于你的:‘我的次子性情很好,他将会从事实务。我能指望他成为母亲的支柱。’所以这是你和你母亲的未来。你还会从事实务!谁以为你性情很好?那都是你装出来的另一面。” 海因里希对他读起父亲对卢拉的告诫,说她感情用事,又说卡拉是继托马斯之后家中第二个性情沉静的孩子。关于幼子维克托,议员写道:“晚出生的孩子往往发展得很好。这孩子的眼睛不错。” “越来越离谱了,听听这个!” 他用浮夸的腔调高声宣读。 “‘我的妻子应该对所有的孩子态度坚决,并让他们都依赖于她。如果她有所疑虑,那么就读一读《李尔王》。’” “我知道父亲小心眼,”海因里希说,“但我不知他如此记恨。” 海因里希用冷峻的官腔告诉弟弟,父亲在遗嘱中做了哪些安排。议员留下指示,家族商行将被出售,房产也会出售。茱莉娅将继承一切,但他指派了两个吕贝克最好管闲事的公众人物——也是茱莉娅一直很鄙视的人——来裁决她的经济事务。还指定两位监护人监管孩子们的成长。遗嘱还规定茱莉娅每年四次向薄嘴唇的奥古斯特·莱韦尔库恩法官汇报孩子们的情况。 伊丽莎白下一次来访时,没人请她坐下。 “你之前知道我丈夫的遗嘱吗?”茱莉娅问她。 “没人问过我的意见。”伊丽莎白回答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知道遗嘱的内容吗?” “茱莉娅,别在孩子们面前谈这个。” “这事我一直不吐不快,”茱莉娅说,“现在我自由了,可以说了。我就要在孩子们面前说。我从来都不喜欢你。很遗憾你母亲没活到现在,否则我也会当着她的面说。” 海因里希想阻止她,但茱莉娅把他推开。 “议员写这份遗嘱就是为了羞辱我。” “你自己无法掌管商行。”伊丽莎白说。 “我本来可以做决定。我的儿子和我都可以做决定。” 对吕贝克人而言,对那些茱莉娅曾嘲弄过,或在她丈夫家的聚会上轻视过的人而言——男人如克林胡森先生、卡多维斯先生,女人如小斯塔文西特夫人、麦肯敦夫人,或者对那些一直注意着她,无论看到什么都会捶胸顿足的女人而言——如奥弗贝克夫人及其女儿,茱莉娅在遗嘱宣读后不久做出的决定无疑是极为乖张的。她带着三个幼子幼女去慕尼黑居住,让托马斯寄宿在廷佩博士家,完成最后一年学业,并鼓励海因里希去旅行,在文学世界中闯荡一番。 假如曼议员的遗孀决定搬去吕讷堡或汉堡,吕贝克的头面人也许会认为这只是因为她不可靠而已。但托马斯知道,在当年对汉萨人而言,慕尼黑代表南方。他们不喜欢也不信任南方。那城市是天主教的,放荡不羁,缺乏坚实的品质。他们如无必要,绝不会在那里久留。 吕贝克的焦点落在他母亲身上,尤其是当伊丽莎白姑妈私下告诉人们,茱莉娅对她如何粗鲁,如何玷污她母亲的形象。 有段时间,在他们的圈子中,唯一的话题就是议员的遗孀在葬礼上以及在不明智的决定上有失稳重。无人想到,就连海因里希也未曾想到,托马斯因为家族商行没留给他而深受打击,哪怕商行只是暂由他人监管,待他成年再交给他也是好的。 托马斯明白自己被剥夺了在他的一些梦想中认定非自己莫属的东西,他处于震惊之中。他知道经营家族商行只是他为自己将来做的若干打算之一,但父亲肆意的决定令他愤怒。他闷闷不乐地想到父亲早已看穿他的幻想,只是不知这些幻想常常对他十分真切。他后悔没能向父亲展示足够多的证明,让他留下更为慷慨的遗嘱。 然而,父亲斩断了家族的缆绳。议员自己时日不多,便让其他人也不好过。托马斯内心有种持续而深切的悲哀,吕贝克曼家的一切努力如今皆化为泡影。他的家族的时代结束了。 无论他们去往世界何方,吕贝克曼家再也不会像议员在世时那般声名显赫。这似乎并没有困扰海因里希和妹妹们,也没有困扰他的母亲。他们有更实际的考虑。他知道伊丽莎白姑妈也感觉到家族的地位一落千丈,但他无法与她谈说此事。他只能独自思考这些。如今家族在吕贝克被连根拔起。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不再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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