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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托马斯想,奇怪的是,他几乎不记得父亲在初夏的假期中游过泳,躺过沙滩。他只记得他在檐廊下的长椅上读报,旁边桌上放着他的俄国烟,或者就是晚餐前茱莉娅在房间里出神地打扮时,他等在外头。

  一天他们从沙滩回来时,母亲让他去父亲的房间,说如果父亲提出要求为他读书,那就读。托马斯不乐意,说他想去听乐队演奏。她一定要他去,说父亲盼着他去。

  在房间里,父亲坐在床上,脖子上围着一块挺括的白布,酒店理发师正在为他刮胡子。他朝托马斯点点头,示意他坐在窗口的椅子上。托马斯看到一本打开朝下摊放的书,他翻了翻,觉得是那种海因里希会读的书。他希望父亲不会让他读这个。

  他被理发师缓慢细致的修理方式吸引了,先是用剃刀大幅地刮几下,接着是细微地修理。理发师修完一半脸后,起身检查他的工作,然后用一把小剪刀开始清理鼻子周围和嘴唇上方的小毛发。父亲直着眼看着前方。

  理发师继续工作,把剩余的肥皂泡沫擦掉。完工后,他拿出一瓶古龙香水。父亲皱了皱眉,但他大方地喷了几下,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会让吕贝克的理发师都感到羞愧,”他说着,一边取下白布叠好,“人们会冲到特拉沃明德来找最好的理发师。”

  托马斯的父亲躺在床上。他的条纹睡裤被熨烫得平平整整。托马斯看到父亲的脚指甲被精心修剪过,但左脚小脚趾的指甲因为卷曲而没有修剪。他很想拿把剪子来把它修整齐。但接着他意识到这个想法很荒唐。父亲是不大可能让他为自己剪指甲的。

  他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如果他不赶紧把书放一边,父亲可能会看到,然后就让他读书,或者问他有关书的事。

  很快父亲合上了眼,像是要睡了,但他又睁开眼,茫然盯着对面的墙壁。托马斯寻思这时是否应该问问父亲有关船的事,哪些船要到港了,哪些船要出发了。如果父亲话多起来,那么再问问谷物价格的变动,或者提一提普鲁士,让父亲可以抱怨普鲁士官员缺乏礼数教养,吃饭习惯粗俗,即便是那些自称上等家庭出身的人。

  他又朝父亲看了一眼,发觉父亲已经睡着了。片刻后他发出鼾声。托马斯想他现在可以把书放在床边桌上了。他起身走到床前。刮过胡子后,父亲的脸显得苍白而光滑。

  他不确定自己应该待多久。他希望酒店有人来换水或换毛巾,但他又觉得这些都已备妥。他觉得母亲不会来。他知道她让他来这间屋子,是为了自己能在酒店花园里放松一下,或者和伊达、他的两个妹妹,或和维克托、用人一起去沙滩。他确信如果自己踏出这间屋子,母亲就会知道。

  他走了几步,摸了摸刚洗好的床单,但他担心会打搅到父亲,便又退开了。

  父亲发出一声喊叫,这声音非常奇怪,一瞬间托马斯以为是别人在屋里。但接着父亲喊出了几个字,虽然意义不明,但这是托马斯熟悉的声音。父亲捂着肚子从床上坐起来。他挣扎着想站到地上,但又虚弱地倒回床上。

  托马斯第一反应是吓得后退。父亲躺了回去,闭着眼呻吟,双手仍然捂着肚子。托马斯走过去问是否要他去找母亲来。

  “不用。”父亲说。

  “什么?我要去找母亲来吗?”

  “不用。”父亲又说了一遍,睁开眼看了看托马斯,脸痛苦地扭曲着。

  “你什么都不知道。”父亲说。

  托马斯冲出房间。他在楼梯上发现自己多跑了一层,又返回大厅,找到服务台,服务台叫来经理。他正在对这两人讲述发生了什么,母亲和伊达出现了。

  他跟着所有人去房间,只见父亲安宁地熟睡在床上。

  母亲叹了口气,小声地为这一场惊惶道歉。托马斯知道向她解释自己目睹的事是无用的。

  他们回吕贝克后,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但还是拖到了十月份。

  他听伊丽莎白姑妈抱怨说,议员临终之时飞快地说了句“阿门”,打断了牧师的祷词。

  “他从来都不好好听人说话,”她说,“但我以为他会听牧师的。”

  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海因里希似乎知道如何与母亲相处,但托马斯不知该和她说什么。她拥抱他时,把他抱得太紧,他觉得自己想要挣脱的企图令她不悦。

  他听到伊丽莎白姑妈在对一个表亲悄声说父亲的遗嘱,他先是漠不关心地走开,然后又悄悄折回,刚好听到她说不能给茱莉娅太多职责。

  “还有男孩,”她说,“那两个男孩!这家现在完了。我觉得以前在街上朝我点头的人,现在都会嘲笑我。”

  她还在说,那个表亲注意到托马斯在听,便碰了碰她。

  “托马斯,你去让你的妹妹们把衣服穿对,”伊丽莎白姑妈说,“我看到卡拉穿的鞋子很不合适。”

  葬礼上,茱莉娅·曼对来安慰她的人报以淡淡的微笑,但不鼓励他们对她说更多的话。她退回了自己的世界,她让两个女儿待在身边,让儿子们作为家庭代表,在必要时回应前来吊唁的人。

  “你能让这些人离我远点吗?”她问,“如果他们问是否需要帮忙,你能不能求他们别用那种悲伤的眼神看我。”

  托马斯从未见过她如此奇异、难以捉摸的格调。

  葬礼后一天,茱莉娅带着五个孩子在起居室里,她看到她的小姑子伊丽莎白正在海因里希的帮助下搬动长沙发和一把沙发椅。

  “伊丽莎白,别碰这些家具,”她说,“海因里希,把沙发搬回原处。”

  “茱莉娅,我觉得沙发应该靠墙摆放。它周围有太多桌子。你总是有太多家具。我的母亲常说……”

  “别碰这些家具!”茱莉娅打断她说。

  伊丽莎白昂首挺胸走到壁炉前,姿势夸张地站在那儿,像是某一出戏里受到伤害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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