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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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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明白了,”她说,然后带着一股年轻学者般的热情解释起来,“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管那叫‘心境’。他说,在弹响每一个音符之前,弹琴者必须在自己的心灵深处找到那里隐藏着的与乐曲要表达的情绪暗合的心境。在弹这段乐曲的时候,我想到的是我的母亲。我心中想到,我对她本就少之又少的记忆正在逐渐淡去,然后才开始弹。” 伯爵很安静,他又被一阵震惊吞噬了。 “你明白了吗?”索菲亚问。 “我很明白,”他说,他沉吟了片刻,又补充道,“年轻的时候,每当我想起我的妹妹,也会有同样的感觉。每过去一年,她就似乎离我更远了一些;我甚至开始担心,总有一天,我会把她忘得干干净净。可事实是:无论时光怎样流逝,那些我们爱的人永远不会彻底离我们而去。” 他们俩都安静了下来。然后,他朝四下看了看,抬手指了一指,说: “这座大厅就是她最喜欢的房间。” “你妹妹?” “不,不。你母亲。” 索菲亚惊讶地往四周看了看。 “宴会厅?” “一点没错。革命爆发以后,过去的那套方式全都废弃不用了。革命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然而新的方式又尚未健全。所以在俄罗斯各地,各种各样的团体,包括工会、公民委员会、军需部等,都纷纷聚在这样的宴会厅里开会,想要整理出头绪来。” 伯爵又朝阳台指了指。 “你母亲九岁时,会偷偷爬到那些栏杆后面蹲着,看那些人在里头开会,一看就是好几小时。她觉得那里面的一切都非常令人兴奋,搬椅子的声音、慷慨激昂的发言还有会议主持人敲槌子的响声。如今回过头去看,她其实是对的。毕竟,这个国家的新进程就是这样在我们眼前被规划出来的。可当时,既得爬上爬下,还得弯着腰佝着背藏起来,我唯一的感受就是脖子疼。” “你也爬到那上面去过吗?” “哦,她非得让我也上去。” 伯爵和索菲亚都笑了起来。 “你就这么想吧,”过了一会儿,伯爵补充道,“我和你玛丽娜阿姨就是这么认识的。因为每去一次阳台,我屁股后面裤子的线缝就会裂开。” 索菲亚笑了起来。伯爵紧接着晃了晃手指。显然,他又想起了别的什么事。 “后来,你母亲十三四岁的时候,还来这里做过实验。” “实验!” “你母亲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事。如果有哪种现象她没亲眼见过,那么,它对她来说就只能算是个假设。所有的物理和数学定律都在此列,无一例外。有一天,我发现,她为了验证伽利略和牛顿的原理,从楼上的包厢往下抛各种不同的物体,她还拿着一只跑步用的秒表来记录物体落地所需要的时间。” “那真的可能吗?” “对你母亲来说,是的。” 他们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索菲亚转过身来,在伯爵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 又过了一会儿,索菲亚离开去见朋友,伯爵则去广场餐厅打算用午餐和酒犒劳自己。当他还是而立之年的时候,他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可从那以后,他就很少这样了。但鉴于今天上午的意外发现,再喝一回也无甚不妥。事实上,当用过的餐盘子被撤去后,他很负责任地没再叫甜点,而是要了第二杯酒。 他端着酒,把身体往后一倾,打量起坐在隔壁桌的年轻人。后者正埋头在素描本上画画。伯爵一天前就在大厅里注意到了他。当时他的素描本是搁在膝盖上,身边还摆着一小筒彩色铅笔。 伯爵把身体往右倾了一些。 “风景、肖像还是静物?” 年轻人带着一丝惊讶抬头看了看他。 “你说什么?” “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画素描,简直入了神。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在画风景、肖像还是静物。” “恐怕你说的这些都不是,”年轻人很有礼貌地答道,“我在画内景。” “餐厅的?” “对。” “我可以看看吗?”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他的素描本递给了伯爵。 伯爵刚把它接过来,便后悔自己刚才用了素描这个字眼。因为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位年轻艺术家的技艺和技巧实在有失公正——广场餐厅简直被他画活了。桌旁的顾客以印象派明亮简短的笔触勾勒,画面传达出人们的聊天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餐桌之间往来穿梭的服务员则被很巧妙地画得有些模糊。与画人物时的暗示风格相比,他对餐厅内部细节的描摹可谓丝丝入扣,淋漓尽致。房间里的柱子、喷泉、拱门,无一不以完美的视角、完美的比例重现于纸上,连屋里的饰物都没落下。 “这幅画太漂亮了。”伯爵说,“我必须说,你的空间感尤其敏锐。” 陌生人微微一笑。 “那是因为我是一名科班出身的建筑设计师,我并不是画家。” “你在设计酒店吗?” 建筑设计师大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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