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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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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安娜住在428号房间,它在第四层楼的房间中说不上最好,但也不是最差的。套房里有一间小卧室,卧室旁边有个小休息区,休息区里摆了一张小沙发、一张小咖啡桌,旁边还有两扇小窗户。从窗户往下看,正好能看到特维尔区纵横交错的电车轨道。这种房间里住的都是那些想让人对自己另眼相看,又住不起更大房间的人。咖啡桌上摆着两只玻璃杯、一盘鱼子酱,还有一瓶放在冰桶里的伏特加。 他们俩打量着这一幕精心布置的场景。她摇了摇头。 “这些可花了我不少钱呢。” “那我们更不能把它浪费了。” 伯爵把酒瓶从冰桶里拎出来,给两人各倒上一杯。 “为逝去的旧时光。”他说。 “为逝去的旧时光。”她笑着附和道。他们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当一个原本过着令人艳羡的生活的人突然遭受重创时,他会有很多选择。有的人因为耻辱感,可能会试图遮掩所有自己的生活环境已发生改变的迹象。所以,在赌场上输光了全部积蓄的商人会留下自己那些极其考究的衣服,直到穿破为止,并且,他会时不时向人讲起昔日在私人俱乐部里发生的逸事,尽管他在俱乐部的会员资格早已作废。而有的人则会自哀自怜地从他们过去的幸福生活中退缩出来。所以,受尽婚姻煎熬的丈夫在社交场中遭到妻子的公开羞辱之后,有可能会抛弃家业,离家出走,躲到城市另一边的一套又小又暗的公寓里容身度日。还有人,比如像伯爵和安娜这样的人,则可能直接加入“谦卑者同盟”。 和互济会一样,“谦卑者同盟”也是一个紧密团结的团体,虽然它的成员平日里并不佩戴任何标识,但互相碰面时,他们一眼就能识别出对方来。由于同盟里的这些人都经历过由盛转衰的巨大变故,他们有许多相同的观点和看法。他们深知美貌、权势、名望和特权这些东西全都好景不长,绝不会永远属于你。所以,这些东西并不会轻易让他们折服。他们不轻易羡慕别人,也不会轻易发怒,更不会孜孜不倦地在报纸的字里行间寻找自己的名字。他们努力地让自己生活在同类中,对外人的奉承和谄媚非常谨慎;当外人同情他们和表现出优越感时,他们则在心底窃笑。 女演员又倒了些伏特加,伯爵则在屋里四处打量。 “狗怎么样?”他问。 “过得比我舒坦。” “那为狗干一杯。”他举起酒杯说。 “对,”她赞同地笑着说,“为狗。”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一年半里,安娜隔几个月就会来大都会酒店一次。来之前她会事先和她认识的某位导演联系好。这时,她终于接受了自己不可能再拍电影的事实。她只是请导演作为客人陪她一起去博亚尔斯基用餐。有了一九二八年的那次教训之后,她学乖了。她不会先到餐厅等着,而是给在衣帽间当差的小女孩塞点小费,后者会确保安娜在客人抵达两分钟之后准时现身。在晚餐过程中,她向导演敞开心扉,说自己对该导演仰慕已久,并且能回忆起他电影中的好多片段,甚至抓住其中的某个镜头——那种只有次要角色,台词不多,容易被人忽视,导演却下了一番苦功夫拍摄的镜头——大谈特谈。饭后,安娜会陪她的客人走到酒店大堂,而不会建议他到夏里亚宾去再喝一杯,更不会邀请他去她的房间。相反,如今的她会对他说,很高兴见到你。然后跟他道过晚安后便离去。 而导演会一边穿着外套一边不由得停下动作。眼见电梯门缓缓闭上,他突然觉得,尽管安娜·乌尔班诺娃已不再处于她的演艺巅峰,但第二幕中的一个小角色让她来演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而此时,安娜已回到自己位于四楼的房间。她会换上一身简单的衣服(但还得先把她那件贵重的晚礼裙在衣柜里挂好),然后一边舒舒服服地看着书,一边等待伯爵的到来。 在同某位导演朋友共进晚餐之后,安娜终于得到了一个镜头的机会:扮演一位在工厂里完不成工作指标的中年妇女。在离季度结束只剩下两周的情况下,工人们聚在一起,集体给党领导写了一封信,在信中详细叙述了没能完成生产指标的原因。正当他们在逐条列举面临的各种困难时,头上戴着方头巾,头发拢在脑后的安娜却站起身来。她发表了一番简短却慷慨激昂的讲话,鼓励大家完成生产任务。 随着镜头被拉到这个无名无姓的人身上,人们看得出,这是一位不再年轻,不再动人,却仍旧充满傲气的倔强女人。还有她的声音? 啊,她的声音…… 从她讲出第一句话起,观众便知道这绝不是一个未经世事的人。因为她的嗓音透露出,她曾吸入过未铺好的小路上的尘土,曾经历过分娩时的尖叫,曾在工厂的车间里高声召集过她那帮工人姐妹。换句话说,她的声音就是我的妹妹,我的妻子,我的母亲,还有我的朋友的声音。 不用说,因为她的讲话,那些女工干劲倍增,最终超额完成了任务。但更重要的是,在影片的首映式上,观众席的第十五排坐着一个长着圆脸,头发已有些脱落的家伙,他曾极其崇拜安娜。一九二三年,他曾在夏里亚宾酒吧与安娜见过一面。当时的他还只是莫斯科电影艺术局的主任,如今已成了文化部的高级官员。而且,据说他极可能会担任下任部长。他被影片中她在工厂演讲的那段表演深深打动,所以他回去之后,每碰见一位导演,都会问对方有没有看过她那段精彩的表演;此外,只要他知道她在莫斯科,他就会订一束百合花派人送到她的房间。 你也许会心领神会地笑着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她就是这样东山再起的啊……可安娜·乌尔班诺娃是一位真正经历过舞台打磨的表演艺术家。更重要的是,作为“谦卑者同盟”的一员,她还是一位从不迟到,将台词拿捏得恰如其分,而且从不抱怨的模范女演员。于是,当官方的偏好开始向反映现实主义、体现坚韧不拔的精神上转移时,影片中便会经常出现一位成熟美丽但嗓音沙哑的女性。换句话说,安娜之所以能东山再起,完全在于她把握住了许多内外的有利因素。 也许你还是半信半疑。那么,你自己呢? 毫无疑问,有时候你的生活的确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飞跃。回首那些时刻,你的内心会充满自豪和骄傲。可是,难道真的没有什么人值得你感谢吗?比方说,为你提供过建议,鼓励过你或赞扬过你的导师、家人、朋友或者同学? 好啦,我们不要在原因和方式的问题上分析来分析去了。我们只需要知道安娜·乌尔班诺娃又当上了明星,而且她还在丰坦卡边上有了一幢房子,她的家具下面也钉上了椭圆形的铜牌。只不过现在,有客人前来拜访的时候,她是站在家门口迎接他们的。 *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五颗星的海豚座突然在伯爵的眼前旋转了起来。 如果你用手指沿着它最底下的两颗星画一道直线,然后沿着这道线经过整个天际,你便能找到天鹰座。而如果你连起它最上面的两颗星画出一道线,那你就能找到飞马座,柏勒洛丰①骑的那匹飞马;可如果你沿着相反的方向画一条线,你找到的可能是一颗新的星星,一颗为了给地球上疲惫的旅行者、寄居者或者冒险家指引方向的星星。这颗像太阳一样的星球也许在一千多年以前就已经在燃烧,直到现在,它的光芒才抵达北半球,继续在下一个千年为人们指引着方向。 ﹛① 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他在神的帮助下捕获了飞马。﹜ “你在干什么?” 安娜朝伯爵这边滚了回来。 “我觉得你又长了一个雀斑。”他说。 “什么!” 安娜试着往自己的肩膀上看。 “别担心,”他安慰她说,“它很好看。” “它长在哪里?” “往海豚座东侧偏一点的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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