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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但这一次他不会跟丢了:那条长长的钓鱼线跟着猫,指明了它走的是哪条路。虽然猫是没了踪影,但马可瓦尔多可以跟着线头走:这线头滑上了一面墙,翻过了一个小阳台,在一个大门前蛇行了一段,又钻进了一个地下室里……马可瓦尔多慢慢深入那些越来越适合猫生存的地方,他攀上屋檐,翻过栏杆,总是——虽然有时是在消失的前一秒钟——能用目光捕捉到那个活动着的踪迹,正是这踪迹向他指明了偷鱼贼的去路。

  现在这条线曲曲折折地前行到一条路的人行道上,来到了马路中央,马可瓦尔多紧跟在后面,几乎就要追上并抓住线头了。他猛扑到地上;好了,逮着了!就在线头快要溜进一扇栅栏门间的时候,他抓住了线头。

  在这扇锈了一半栏杆的栅栏门和两小堵被攀缘类植物爬满的墙头后,有一个荒芜的小花园,花园尽头是一个貌似无人居住的小房子。干枯的树叶像地毯一样盖住了路面,两棵梧桐树下的枯树叶落得到处都是,甚至在花坛里堆出了座座小山头来。一个装着绿水的水缸里也浮着一层树叶。这个小花园的周围耸立着巨型的建筑,以及有着成千上万扇窗户的摩天大楼,这些窗户就好像一双双眼睛,谴责似的盯着那一小块长着两棵梧桐、搭了几块砖瓦,以及铺了很多枯树叶的空地,在一个交通繁忙的居民区中央幸存下来的一小块地。

  在这个小花园里,有的猫栖息在柱头和栏杆上,有些猫躺在花坛的枯树叶上,还有些猫攀在树干和屋檐上,它们或四腿静立、尾巴伸得就跟个问号似的,或坐在那里舔洗自己的口鼻部,这里面有虎斑猫、黑猫、白猫、三花猫、叙利亚大理石猫、土耳其安哥拉猫、波斯猫、家猫、野猫、香喷喷的猫,还有长着癣疮的猫。马可瓦尔多明白自己终于来到了猫王国的中心,来到它们的秘密之岛了。他一激动,差点儿都忘了自己是来捉鱼的。

  那鱼呢,因为钓鱼线挂在一棵树的树枝上了,就那么吊在连猫跳起来也够不着的半空中,可能是那只偷了鱼的猫为了防止这鱼被其他猫吃到,或是在向其他猫展示这个绝妙战利品的时候,手忙脚乱地,就把嘴里衔着的鱼搞丢了;那线缠得乱七八糟的,马可瓦尔多不管怎么扯都没能把它弄下来。与此同时,为了去够这条它们怎么也够不着的鱼,或者更准确地说,仅仅是为了争取试着够那条鱼的权利,众猫之间也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斗。每只猫都想阻止别的猫去跳:它们一个扑到另一个的身上,跳起来互相撕打,纠缠着滚作一团,同时还伴随着嘶嘶声、呻吟声、呼哧呼哧声、惨兮兮的喵喵声,终于,所有的猫都被拉进争斗了,满地的枯树叶被这场争斗卷得噼里啪啦直打转。

  马可瓦尔多在徒劳地拽了很多次以后,发现钓鱼线被解开了,但他往回抽线的时候非常小心:鳟鱼如果掉下来,将掉在那群发狂的猫科动物混战的正中央。

  就在这时,从花园墙头上方下进去一阵奇怪的雨:鱼刺、鱼头、鱼尾,还有一些鱼肺和内脏。那些猫立马就对挂在那儿的鳟鱼没兴趣了,都扑过去抢新的食物了。对马可瓦尔多来说,这是把钓鱼线和他的鱼收回来的最佳时刻。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从小别墅的百叶窗里突然伸出两只枯瘦的黄手:一只手挥着把剪刀,另一只手端着口平底锅。挥着剪刀的那只手摸到鳟鱼的上方,端着锅的那只手呢,伸在鱼的下方。剪刀剪断了钓鱼线,鳟鱼掉进了锅里,然后手、剪刀和锅就撤了回去,窗户又关上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马可瓦尔多傻了。

  “您也是猫的朋友吗?”马可瓦尔多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转过身去。他突然间被一群小女人围住了,有些已经相当地老了,发型都是那种早就过了时的,其他那些年轻点儿的呢,脸上也是一副老处女的神气,所有人的手里、包里,都有着装了剩肉、剩鱼的纸包,有的人甚至还揣着装着牛奶的小锅。“您能帮忙把这一小包东西扔到栅栏那头去吗?都是给那些可怜的小家伙吃的。”

  猫的这些朋友每天都会在这个点聚在枯树叶的花园周围,给她们的宠物送吃的过来。

  “可是你们能跟我说说,为什么这些猫全住在这里吗?”马可瓦尔多顺便打听打听情况。

  “您觉得它们能去哪儿?就剩下这个小花园了!这些猫有的甚至是从好几公里以外的小区来的……”

  “鸟儿也是一样,”另一个女人接着说,“这些树上的鸟也是飞上了好几百公里,仅仅是为了能住在这几棵树上……”

  “还有青蛙,全都躲在那个水缸里,夜里呱呱呱呱地叫个不停……附近居民楼八楼的人都能听得见……”

  “这幢小房子是谁的呀?”马可瓦尔多问。现在栅栏外不只是那些小女人了,还有一些别的人:对面加油站的工人、车间里的伙计、邮差、卖菜的,还有些行人。所有的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是不请自答:但凡涉及那些容易引起争议的神秘话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女侯爵,但谁都没有见过她……”

  “就为了这么一小块地儿,很多家建筑公司跟她出过价,都上亿了,但她就是不想卖……”

  “你们觉得她能拿这上亿的钱做什么?孤零零的老太婆一个。她当然是更愿意守着自己的房子,就算房子已经破得散架,只要不被强制搬家……”

  “这是市中心唯一一块没有被盖上房子的土地……每年都在增值……他们给她出过好多好价钱……”

  “仅仅是好价钱?恐吓、威胁、迫害……你们知道的,这些房地产商!”

  “她呢,挺着,挺着,这都多少年下来了……”

  “她简直就是一个圣人……要是没有她,那些可怜的小动物能去哪儿呢?”

  “想都能想得出来,她才不在乎那些猫呢,她就是一个吝啬的老太婆!你们倒是有没有看过她给那些猫东西吃?”

  “可是你们觉得她能给猫吃什么呢?她连自己都吃不饱。她是一个没落家族最后的一个后代!”

  “她恨那些猫!我看过她用伞敲打着赶那些猫!”

  “因为那些猫踩烂了她花坛里的花!”

  “什么花不花的呀?自我见到这个花园以来,这里从来就只长过野草!”

  马可瓦尔多明白了,大家对这个侯爵老太太的看法可以说是完全不同:有人把她看成天使般的存在,有人把她看成吝啬鬼或是自私的人。

  “就连对小鸟也是那样:从没见过她给它们丢点儿面包屑什么的!”

  “起码让它们待下来了吧,这还不够?”

  “那您是说蚊子也是她让待下来的,对吧。所有的蚊子都是从这儿的水缸里来的。夏天的时候,这里的蚊子都能把我们生吞了,全都是那个女侯爵的错!”

  “没人说老鼠吗?这座房子就是一个老鼠的宝库。这枯树叶底下全是老鼠洞,晚上的时候,这老鼠就全从洞里钻出来……”

  “要说到老鼠,那不是有猫呢……”

  “哎呀呀,您的猫!我们要是能相信它们就好了……”

  “这话怎么说?您对这猫有什么意见?”

  就这样,随便的议论演变成了一种全体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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