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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我在考虑写一本由故事开篇构成的小说时,就是从这种考虑出发的,这就是我后来写成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在我的作品中,小说的开头最终成为小说内容的,还不止这一部。在《宇宙奇趣》(这本书还有第二部,即《你和零》)的一系列短篇故事中,我都特别注意现代宇宙理论给我们描述的宇宙演变的知识,并努力使其演变成一个以个人经历为基础的故事。这种故事类型我至今也没有完全放弃:即使现在我看到令我心动的新的宇宙进化理论,我还会动笔写新的宇宙故事。最近受膨胀理论的启发,我就写了一篇这样的故事。这些故事的结尾,往往是使新的观点与一般理论再重新联系起来。

  也许正是对开篇和结尾的这种担心,让我成了一位写短篇故事而不是写长篇小说的作家。我几乎无法使自己相信,我所描述的世界是个可以供人定居或长期居住的、自主、自在、自足的世界。恰恰相反,我总觉得这是一个假设的世界,是众多可能存在的世界中的一个,像群岛中的一个岛屿,或者像银河系中的一个天体,我们应该站在这个世界之外来观察这个世界。我的问题可以这样来表述:可以站在宇宙的面前讲述宇宙的某个故事吗?怎么能够把一个故事与它所包含的、与它相互交叉并<限制着>它的那些故事分离开来呢?而那些故事为数众多,涉及到整个宇宙啊!假如宇宙不可能包含在一个故事之中,那么这个不可能从其他故事中分离出来的故事,怎么可能有个完整的意义呢?

  也许正是这个障碍至今妨碍着我严肃认真地去书写我的自传,尽管二十多年来我都在进行这方面的努力。我可不愿意提前透露这部尚在襁褓中的作品啊。

  希望至此我已经详尽地解释清楚了,为什么我认为文学作品中起决定作用的是,表示其特殊性或者说它所依据的那一特殊性与生活的多样性或可能性联系起来的具体方式。我选择使用了特殊性与多样性,而没有使用“部分”与“整体”,因为我一向不太信任“部分”、“整体”、“全部”这类词语。不可能有某种特定的、现实的、眼前的“整体”,只可能有时而聚合时而分离、代表着各种可能性的尘埃。宇宙是一团热云,毫无出路地坠入了熵的旋涡,然而在这一无法逆转的过程之中可能存在一些有序的区域,具备某种形式的部分,或者某些特殊的点,那里似乎可以看出某种图案或某种远景。文学作品就是这些微小的点,宇宙在这里结晶成某种形式,获得某种意义,但还不是固定的、明确的意义;它也不是僵化了的不能动弹的死物,而是一种具有生命的有机体。

  诗歌虽然也是偶然性的产物,而且它知道偶然性最终会取得胜利,但它却非常仇恨偶然性。“骰子一掷永远取消不了偶然。”马拉美以其诗歌语言的完美结晶对抗熵的不可避免的胜利,但是他知道这些结晶的实质仍然是宇宙的取向:否定、不存在和虚无。“虚无”是他的《诗集》第一首十四行诗第一个诗句的第一个词。我想以这个词来结束我对开篇的回顾,但是我也要提醒大家注意马拉美提出的最后提议:“让世上存在的一切都是为了结束一本书。”再往前面一点,他补充说道,这本唯一的书应该是“对地球的俄耳甫斯风格式的解释”。

  我第二讲就将要谈到现代文学的这种企图或称使命(观点不同称谓不同):书要包含宇宙,并等同于宇宙;特别要回顾现代小说力求变成百科全书的这种倾向。今天下午我<探讨>了各种可能性是文艺作品的外围这个问题,就是说,各种可能性不仅在文艺作品诞生之前,而且在文艺作品诞生之后,都是文艺作品的外围。下一次我将探索在文艺作品内部如何体现这一多样性的问题。既然宇宙的形象可以等同于“虚无”,我就会谈到小说应如何完美地描述虚无。当然,我也不会忘记,“全部”和“虚无”之外还有第三种可能的选择,即把宇宙等同于具体的某件事情或某件物品。“虚无”是马拉美使用的开篇,我用它来结束我对开篇的回顾。

  为了结束我对结尾的回顾,我想起了S.贝克特最近写的一个剧本,《俄亥俄州即兴》。两个完全相同的老人,白色长发,黑色长衫,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一位手执破旧的书朗读,另一位沉默地听他朗读,时而弯曲手指敲敲桌子打断对方。“不剩下多少了”,然后讲个故事,述说一个人的丧事和孤独感。那个人应该是听他讲这个故事的人,一直听到又来了一个人开始朗读那本书和那个故事。就这样,反复朗读那本书,每次都要念到最后那句话:“不剩下多少了”,但是在等到这句话到来之前,总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也许世界上真的第一次出现了一个要讲完一切故事的作家。但是要把一切故事讲完,总还剩点东西要讲,还得继续讲下去。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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