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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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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薄伽丘的故事中只找到了一篇故事的开篇属“百科全书”型,但非常典型。第八天的第十个故事,一开始就介绍港口城市的“货栈”或曰“海关”,商人抵达港口后把船上的货物卸下,先到港务局去登记,然后再存放到货栈里去。这个故事发生在巴勒莫,讲的是一个高级妓女狡猾地欺诈一个商人,以及那个商人以诈还诈进行报复的故事。这篇阴谋故事完全建立在该港口的管理规则之上,所以研究经济历史的学者把它视为一篇历史文献,而语言学家则利用它来证明一些阿拉伯术语,如dogana,如何进入现代意大利语表示“海关”的意思。然而,故事的主要场景并不是海关,而是那充满色情味道的地方:一个供他们幽会的浴池。可见,传播具有实用价值的劝告或现实中的百科知识,就是通过叙述感情生活和伦理道德方面的个人经历来记入叙事艺术的记忆之中。 谈到我个人的叙事艺术的记忆,我想起了另外一个以海关为开头的故事,即霍桑的著名小说《红字》的开篇。这个故事讲述的是濒临危机的塞勒姆港,那里住着许多年迈体衰的港口职员,往事回忆的蓄水池。霍桑翻阅档案材料发现了一篇故事的痕迹,于是他决定讲述这个故事。对霍桑来讲,世界的过去保存在先辈的经历之中,是注定要消逝的。正是这种消逝感笼罩着小说的开头,并让霍桑下决心讲述海斯特·白兰的故事。 我应该继续这个线索,讲述我作为一个读者的记忆吗?以港口为开篇的小说……喏,这篇小说一开始就解释什么叫做一个船具商的“水手”,并描写东方港口中的“水手”商店。J.康拉德使用这样的开篇,依靠这种店里的商品和仪器确立了这种职业的具体基础,因为只有依靠这个基础,我们才能编译出海员的职业病—痨病的编码,评价罗德·吉姆英雄主义的幻想,并理解他的堕落与罪过。 康拉德当然明白什么东西可以作为小说的开头,请大家想想《黑暗的中心》是如何开篇的:来到伦敦港,回想古罗马人登陆陌生的野蛮人统治的地方时的情景,历史、地理(包括幽灵般的布鲁塞尔)在这里都被用来当做沿刚果河逆流而上的航行故事的环境……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达到这样的结局:个人的有限经历再次融入无限的黑暗之中…… 小说结局……但丁用“群星”这个词作为他三部诗篇的结尾……我们可以像评论开篇那样对结尾进行类似的评论吗?当然可以,我们是可以通过寻找与各种开篇相对应的结尾来自寻开心的。小说的结局应该化解对现实的幻想,让人记住小说属于文字世界,它叙述的事件实质上是留在纸上的言语。小说的世界就像《堂吉诃德》那本书的世界,塞万提斯借他的第二个我—西德·哈梅特·贝能杰利的口,对自己的笔说道:“那能干而聪明的西德·哈梅特对自己的笔说:‘啊,我亲爱的笔,你挂在这个铁钩子上左右晃动,不知道你觉得自己的经历是好呢还是坏。’”那支笔接下去说道:“堂吉诃德为我而生,而我为他而生;他善于采取行动,而我善于记述他的行动。” 假如我们想寻找一个有关宇宙的结尾,以匹配我前面引用的有关宇宙的开头,那就请看《塞诺的意识》。这本小说探索疾病,探索仿佛疾病的人生,探索人的患病本质,直至最后预言原子弹爆炸。“未来将有一场巨大的任何人也无法听到的爆炸,地球将重新变成一个气团在天空中游荡,上面既没有寄生虫,也没有疾病。” 说起那种不明确的小说结尾,我想到了《魔山》。它缓慢地记述了主人公在疗养院里度过的岁月之后,结尾几页突然把我们带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汉斯·卡斯托普站在泥泞里,枪弹在他头顶上呼啸而过。然而,我们看到他这种形象仅仅片刻的工夫;托马斯·曼拒绝告诉我们,他最后是死了还是获救了。 “永别了!不管你将来是死还是活,永别吧!命运对你并不利。你陷入的这场战乱还会持续几年,我们也不必打赌,说你会毫无损伤地走出这场混乱。老实说,还是让我们把这个问题搁置起来,不要为此而烦心吧。你身心上的那些痛苦经历,磨练了你那单纯的性格,让你在精神上经受了你在肉体上可能不会经受的东西。从世界面临的这场生死之争中,从黑夜在我们周围燃起的诅咒中,有朝一日爱会冉冉升起吗?” 这就是不把故事讲完。尽管小说结束了,也不管我们决定什么时候结束那个故事,我们都会发现,记叙那个故事并非要把我们引导到这里来;重要的事情,即此前发生的事情,不在这里而在其他地方:这才是从可以讲述的世界中脱离出来的那个故事的意义。不错,传统的叙事形式给人一种完整的印象:童话故事结束时英雄战胜邪恶,传记体小说以主人公的死亡而结束,教育性小说以主人公变成了成人而结束,而警探小说则是最终挖出了罪犯。其他类型的长篇或短篇小说则大都无法如此干脆利落地结束:其中有些作品因为不能再讲下去,再讲下去就会重复,而不得不结束,或者因为它们要传达的信息已经有了完整的形式而结束。 小说要传递的信息可能是世界的某种形象,人的某种感情、某种想象,或者是某种想法的实现,等等。各种小说结尾中堪称最重要结尾的,要算那种最后怀疑整个故事、怀疑小说的价值观念的结尾,如《情感教育》的结尾。福楼拜用四百页的篇幅几乎“同步”描述了弗里德里克·毛漏青年时代的爱情、巴黎的生活和当时的革命情形。小说的结尾,弗里德里克和一位老朋友谈起自己年轻时的一桩愚蠢而荒唐的往事:下妓院,但他胆怯的性格压倒了他那<强烈而>轻率的欲望,使其慌忙逃离那里。〈……“那是我们经历中的精华!”弗里德里克说道。“对,也许真是这样。那是我们经历中的精华!”德斯劳里埃说道。〉这种结尾回顾整个小说,回顾那些充满情感、事件、等待与期望、犹豫和冲突的日子,最后这一切都化成了灰烬。 总之,开篇和结尾,即使在理论上我们可以把它们看成是相互对应的,然而从美学的角度出发,事情却并非如此。文学史上有许多令人难忘的开篇,但不论在形式上还是在意义上都独具特色的结尾却寥寥无几,或者说很难让人记住它们。对小说来说,情况更是如此,因为小说的开篇就像开始进攻那样,觉得有必要充分展现自己的能量。开始写小说就仿佛进入另外一个世界,进入一个有着自己独特的物理性能、感知性能和逻辑规律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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