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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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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文艺作品开篇时以何种礼仪方式来表示由普遍向特殊的过渡,不管迈出门槛时是向哪位神灵祈求,都是由那个时代占统治地位的宗教信仰决定的。阿戈斯蒂诺的《忏悔录》开篇就询问自己,应该上哪里去寻找上帝,并决定要从自己身上寻找,从自己的生活中去寻找。假如说《神曲》把我们带进作者个人生活的危机之中,但它开篇的第一个诗句却是:“在人生的中途”,“人生”一词就提醒我们,但丁是人类的一员,并且向我们公开宣布,该诗篇中有关作者个人生活以及他生活的那个社会的记述,将和各种文学比喻、道德观念和百科知识,如宇宙知识、神学知识等,糅合穿插在一起。 现代文学,我是指最近两个世纪以来的文学,并不觉得开篇时有必要使用某种仪式或某种门槛来提示作品之外的那个世界。作者认为自己有这个权力,把自己要讲述的故事与可讲述的那个世界分隔开来。(……)既然生活是连续不断的纺织品,既然任何开篇都是作者的臆断,那么从事件的中间开始,从任何时刻开始,从对话的一半开始,都是合乎情理的,正如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和莫泊桑他们的作品开篇那样。 还有一种推迟开始的做法,即讲故事的人不急于进入正题,采取绕圈子的办法,这样那些一切可讲述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出现。我想提醒大家注意《老古玩店》那美妙的开篇:“我喜欢夜晚出来散步”。狄更斯就是这样开始写《老古玩店》,用了两页的篇幅并以讲故事者的口气叙述那个城市的夜景,讲述他在灯光下遇到的那些人,直到偶然碰上小耐尔才开始进入这篇故事。狄更斯并不十分在意自己作品的结构,立即就放弃了这个以第一人称开头的开篇。但是,这个开篇却成了经典叙事方式的一篇宣言。 只有少数作家让人觉得,他们在确定好比例尺、专注于描述自己那个故事时,还要以一种讥讽的方式向广袤的宇宙告别。罗伯特·穆西尔无疑是这种忠于宇宙观念的少数作家之一,他①开始写《没有个性的人》:“地图上一个小小的指针指向东方,并朝着广阔的俄罗斯推进,丝毫没有躲开它绕向北方的意思。恒温线与温度指针都很正常。空气的温度与平均温度的比例正常,与最热月份的温度和最冷月份的温度比例正常,与每个月非周期性的温度偏移比例也正常。太阳和月亮的起落,月亮四相的轮回,金星的起落,土星的光环,以及许许多多重要的自然现象,都按照天文学家的年历相继发生。水蒸气在空气中达到了最大压力,而大气的湿度却很小。总而言之,用一句虽然古板却能很好说明事实的话来说:那是1913年8月非常美丽的一天。” 我想起了另外一个描写宇宙现象的开篇,即博尔赫斯的《阿莱夫》的开头,非常有纪念意义:“2月一个炎热的早晨,贝阿特丽兹·维特尔博经过一番急促而痛苦的挣扎之后去世了,但她始终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悲伤与恐惧。我发现宪法大楼铁架子上换成了一种我不知道的香烟的广告。这件事却让我很伤心,因为我突然明白了,广袤的不断变化着的宇宙已经与贝阿特丽兹分别了,这一变化不过是一系列无穷无尽变化的开始而已。” 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宇宙,混沌状的、包含着各种可能性的宇宙。有位作家在开始写人类小说史上最伟大的小说时,这样写道:“很久以来我晚上都是早早上床睡觉。”他非常清楚,睡眠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那个宇宙的一个部分。我们只要翻阅一下《寻找失去的时间》,就能看到普鲁斯特对入睡和醒来这两个时段有多少话要说。他经常把它们作为章节或书卷的开篇,例如《女囚》一书的开篇中他对苏醒的绝妙描写。这部作品的开头是:“很久以来我晚上都是早早上床睡觉。”但我们对这个话题最感兴趣的却是几段之后的这两句话: “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把时间、年代和事物都按它们的顺序排成圈,围绕置放在自己身边。他醒来的时候会本能地去查阅它们,迅速找到他身在何处,并看看他醒前度过的那段时间;然而,那一圈一圈的时间、年代和事物,有可能混淆呀,它们的顺序有可能断裂呀。” 这里我们看到,各种可能的故事变成了各种可能的生活,那个唯一的即将开始的故事则变成了醒来时、离开那懵懂的梦境时就确定要生活的那一天。我们从荷马时代的人类记忆的保护神缪斯说起,现在说到我们这个时代有关记忆的诗篇《寻找失去的时间》。《寻找失去的时间》呼唤遗忘,并要从遗忘出发找回记忆的线索。 记忆与遗忘是相反相成的两个事物。假如我们回忆一下口头叙事艺术的起源,讲童话或神话故事的人所依据的不仅有群体的记忆,而且还有遗忘。他们的每一个故事都是从遗忘深处脱颖而出的。“从前有个……”,讲故事的人这样开始讲述,因为他想起了(他认为自己想起了)那被遗忘的(他认为被遗忘了的)故事。发生这个故事的那个多样化的世界,是记忆的黑夜,也是遗忘的黑夜。离开那黑暗的境界之后,故事的时间、地点和人物应该继续保持模糊不清的状态,以便听众能够在这个故事中找到自我,并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补充与完善这个故事。 中、短篇小说—意大利文学所谓的中、短篇小说,也是从口头叙事艺术的遗产中诞生的。但中、短篇小说却最大限度地要求清晰度。<保存在>群体记忆中的那些故事,也构成了这样一个宇宙,那里包含着各种相互区别的个别故事和各种可能的命运。 就这个话题我想援引两篇评论,其中一篇非常著名,即本杰明的《小说家》。这篇评论受了列斯科夫短篇小说的影响。对本杰明来说,小说家是这样的人,他在人们还没有丧失从别人的经验中吸取教训的能力的时代,向人们传播经验。小说家从口头流传的群体记忆的宝库中提取素材,他选择出来的事件能够告诉我们某种“生活的含义”。什么是“生活的含义”呢?就是我们只能从别人的生活中获得的某种东西。把这种东西变成要讲述的故事,就要使它成为过去的、以死亡而结束了的事情。民间故事讲述生活,让我们对生活充满期盼,恰恰是因为生活隐含着死亡,就是说生活是以永恒为背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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