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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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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的创作活动总是面临两条道路,面临与其相对应的两种不同的认识活动:一是大脑里的智力活动,亦即在各种点之间画上直线或曲线,绘出抽象的图形与各种矢量;一是在各种物体之间活动,力求造出相应的表达式来填满一页页稿纸,尽量使写出来的与未写出来的相对应,使写出来的东西与能讲出来的话及不能讲出来的话相对应。追求精确的这两种努力,从来不会达到绝对令人满意的程度:一是因为自然语言总比形式化语言表达的东西要多,总会带有一定数量的噪声,干扰基本信息;二是因为在说明我们周围世界的密度与连续性时,语言总会有些遗漏或片面性,不能把能够表达的所有东西都表达出来。 我在这两条道路之间不停地摇摆。当我觉得充分探索了这条道路时,便跳上另一条道路。如此循环往复。因此,近几年来我时而实验小说的各种结构,时而实验各种描写方法(现在人们已忽略了描写艺术)。我像个中学生那样,拿到这样一个作文题:“描写长颈鹿”或“描写星空”,认真做作业,最后把那个作业本当成我的一本著作的素材。这本书叫《帕洛马尔》,现在它的英译本已经出版①。这是一本日记式的小品文集,内容是各种起码的知识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系的途径、鼓励或惩罚人们的沉默或讲话,等等。 ﹛①《帕洛马尔》的英译本已于1985年底在美国由H.B.约瓦诺维奇出版社出版(原书注)。﹜ 在这种探索中,诗人们的经验对我颇有裨益。我想到威廉·卡洛斯·威廉斯,他极其细腻地描写仙客来的叶子,描写仙客来在叶子中间结蕾、开花,并使他的诗像花叶那样轻盈。我想到玛丽安娜·穆尔,她笔下的穿山甲、鹦鹉螺以及其他动物,把动物学知识与象征、寓意紧紧联系在一起,使她的每一首诗都成为一篇道德寓言。我想到埃乌杰尼奥·蒙塔莱,他的诗《鳗鱼》在动物学知识与象征性这两个方面都达到了顶峰。这首诗像鳗鱼一样,只有长长的一句,描写鳗鱼的生活习性,并把鳗鱼变成一种道德象征。 我尤其想到弗朗西斯·蓬日,因为他以短小的散文叙事诗创造了现代文学中独一无二的体裁:他那本中学生的“练习本”,本来应成为他对外部世界的各个方面进行习作的本子,经过一系列努力之后,他却把这个练习本变成了一本书的草稿或曰未定稿。蓬日对我来说,是无与伦比的大师,因为《偏见》及其他同类小说集中有许多短小的故事,不论讲小虾、小石子,还是讲肥皂,都充分表明了他在语言方面下的功夫,使那些表示事物的词汇呈现在我们面前时,充满了我们使用语言时加在语言上的人情味。弗朗西斯·蓬日公开声明他的意图是,通过编写这些小故事或把它们再改写成较长的故事,写一本新的《物性论》。我觉得我们可以在他身上看到我们这个时代的卢克莱修。他要通过触摸不到的语言写出外部世界的面貌来。 我认为蓬日的创作与马拉美的创作同等重要,二者可以说相反相成:马拉美的语言经过高度抽象达到高度精确,证明外部世界的实质是虚无;蓬日认为,外部世界就是那些最一般、最无关紧要、最无对称性的事物的外形,语言就是为了说明这些无穷无尽的、既不规则又十分复杂的外形。有人认为语言是理解外部世界实质的工具,理解它那最终的、独一无二的绝对实质的工具。有人则认为,语言不是代表这个实质而是等同于这个实质的(因此,说语言是工具,这是错误的),例如有人说:外部世界是不可能认识的,语言只能认识语言自身。也有人认为,使用语言是对事物的不断追求,不是渐渐接近事物的本质而是接近事物那无休止的变化,接近事物那多种多样的、无穷无尽的表面。正如霍夫曼斯塔尔所说:“深层应该掩盖起来。掩盖在哪里?掩盖在表层下面。”维特根斯坦走得更远,他说:“凡被掩盖的东西,我们都没有兴趣。” 我不会如此极端。我想我们始终在追求某些被掩盖的东西,或者说追求某些可能的东西、假设的东西,我们正跟踪它们留在地表上的痕迹。我认为,我们头脑里某些简单的程序,是旧石器时代我们那些靠狩猎与采摘野果为生的祖先通过人类历史上的种种文化传给我们的。语言把可见的痕迹与不可见的事物联系起来,与不在眼前的事物联系起来,与希望或担心会发生的事件联系起来。语言仿佛就是一座临时搭在空虚之上的很不牢固的桥梁。 因此我认为,正确使用语言能使我们接近(眼前的或不在眼前的)事物。我们应该认真地、谨慎地进行描述,并尊重(眼前的或不在眼前的)事物不用语言传给我们的信息。 与语言进行斗争,以捕捉那些一时还不能表达的东西,在这方面,列奥纳多·达·芬奇是最典型的代表。他的手稿是与语言进行斗争的绝妙文献。他与粗糙的、结结巴巴的语言进行斗争,寻求丰富的、细腻的、准确的表达方式。弗朗西斯·蓬日把思想形成的各个阶段都发表出来,因为他认为真正的作品不在于它的最终形式,而在于为了逐渐接近这个最终形式而采取的各个步骤。作为一名作家,达·芬奇认为,一种思想在形成过程中经历的各个阶段,表明作家以文字为工具所花费的精力,表明一个作家最关心的是他为写书而进行的探索,而不是那篇写好了的、供发表的文字。达·芬奇的题材也常常与蓬日的题材相似,例如他那些描写物品与动物的短篇寓言故事。 我举个例子,即他那篇关于火的寓言。达·芬奇先写出简单的故事梗概(火生气了,因为锅里的水待在它这个“高等元素”上面。它让火焰烧得更高更旺;水烧开了,溢出锅外,把火熄灭了)。然后又写了三稿,挨着排在一起,均未写完,但每一稿都增添了一些细节。例如,一块炭火上的火舌,穿过木柴间的缝隙,噼啪作响变成一股火焰。但达·芬奇很快就刹住了,似乎他已意识到,讲故事时,哪怕是最简单的故事,细微描写是没有止境的。即使写一篇讲述厨房里炉灶中木柴燃烧的故事,也可能在叙述中间加许多东西,使它变成一篇无休止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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