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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在那个星期二的夜晚,他们在厨房里跳舞,逐渐地,不知不觉地,越来越紧地靠在一起。弗朗西丝卡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心想不知他隔着她的衣服和自己的衬衣能否感觉到她的乳房,又觉得一定能的。

  她觉得他真好,希望这一刻永远延续下去。继续放老歌曲,继续跳舞,继续贴紧他的身体。她又恢复了女儿身,又有了能翩翩起舞的天地。缓慢而又持续地,她回归本原,回到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天很热,很潮湿,远处西南方向传来雷声,扑灯蛾奔烛光而来贴在纱窗上。

  现在他已完全陷进她的怀抱,她也是一样。她挪开了脸颊,抬起头来用黑眼睛望着他,于是他吻她,她回吻他,长长的,无限温柔的吻,如一江春水。

  他们放弃了假装跳舞,她双臂抱住他的脖子。他左手在她背后腰际,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颈、面颊和头发。托马斯·沃尔夫曾提到“古老的渴望的鬼魂”。现在这鬼魂在弗朗西丝卡·约翰逊的身体里,在他们俩的身体里蠢蠢欲动。

  弗朗西丝卡在六十七岁生日时坐在窗口望着秋雨细细回味。她拿着白兰地到厨房去,停下来凝视着他们两人曾经站过的那块地方,内心汹涌澎湃不能自已。每次都是这样的。这感情太强烈,以至于多年来她只敢每年详细回忆一次,不然单是那感情的冲力就会使她精神崩溃。

  她必须克制自己不去回忆,这已成为她生死攸关的问题,尽管近年来那些细节越来越经常地回到脑海中来。她已停止设法制止他钻进她的身体。形象十分清晰、真实,而且就在眼前。然而又是那样久远,二十二年之久。但是慢慢地它再次成为她的现实,是她值得活下去的唯一的现实。

  她知道她已六十七岁,并且接受这一现实。但是她无法想象罗伯特·金凯德已经要七十五岁。不能想,不堪设想,甚至连设想一下本身也不能设想。他就在这厨房里同她在一起,白衬衫、灰长发、咔叽布裤子、棕色凉鞋、银手镯、银项链。他就在这里,胳膊搂着她。

  她终于脱开了他,离开他们在厨房站着的地方,拉起他的手走向楼梯,走上楼梯,经过卡罗琳的房间,经过迈克尔的房间,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一盏小小的床头阅读灯。

  现在,这么多年之后,弗朗西丝卡拿着她的白兰地慢慢走上楼梯,右手拖在后边以回味当时他跟在后面上楼,经过走廊进入卧室的情景。

  那有血有肉的形象铭刻在她脑海中,清晰得一如他切割整齐的照片。她记得梦一般的脱衣的程序,然后两人赤裸裸躺在床上。她记得他如何趴在她的身上,将胸部贴着她的肚皮缓缓移动,然后移过她的乳房。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一动作,好像老动物学教科书里写的动物求偶的仪式。他在她身上移动的同时轮番吻她的嘴唇和耳朵,舌头在她脖子上舐来舐去,像是南非草原的草丛深处一只漂亮的豹子可能做的那样。

  他就是一只动物,是一只优美、坚强、雄性的动物,表面上没有任何主宰她的行动,而事实上完完全全地主宰了她,此时此刻她所要的正是这样。

  但是这远不止于肉体——尽管他能这样长时间不疲倦地做爱本身也是其中一部分。爱他是精神上的。近二十年来人们谈爱情谈得太多了,这个字眼几乎都用俗了。但是她爱他是精神上的,绝不是俗套。

  在他们做爱的当中,她用一句话概括了她的感受,在他耳边悄声说:“罗伯特,你力气真大,简直吓人。”他力气的确大,但是他十分小心地使用它。然而还不仅如此。

  性事是一回事。她自从见到他以来,一直有预期——至少是一种可能性——享受某种快感,摆脱日常千篇一律的方式。但是她没有预料到他这种奇妙的力气。

  他简直好像占有了她的全部,一切的一切,让人害怕的正是这一点。从一开始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不管他们俩做什么,至少她有一部分是可以保持超越于罗伯特·金凯德之上的,那一部分属于她的家庭和麦迪逊县。

  但是他就这么拿走了,全部拿走了。从他一开始从卡车里走出来问路时,她就早该知道这一点。那时他就像萨满教的巫师,她最初的判断是对的。

  他们连续做爱一小时,可能更长些,然后他慢慢脱出来,点了一支烟,也为她点上一支烟。或者有时候他就静静躺在她身旁,一只手总是抚摸着她的身体。然后他又进入她体内,一边爱着她,一边在她耳边悄悄说些温情的话,在话语之间吻她,胳膊环住她腰际把两人相互拉进彼此的身体。

  于是她喘着气,开始浮想联翩,听凭他把她带到他生活的地方去,而他生活在奇怪的、鬼魂出没的地方,沿着达尔文的逻辑上溯到久远。

  她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皮肤挨着他的皮肤,能够闻到河流、森林、篝火的气息;能够听到很久以前冬夜火车站火车喷着汽出站的声音;能够看到穿着黑色长袍的旅行者沿着结冰的河穿过夏天的草场坚定地披荆斩棘向着天尽头走去。那豹子一遍、一遍,又一遍掠过她的身体,像草原长风吹过,而她在他身下辗转翻腾,像一个奉献给寺庙的处女乘着这股风驶向那美妙的、驯服的圣火,勾画出忘却尘世的柔和线条。

  于是她屏息轻声地喃喃细语:“罗伯特……罗伯特……我把握不住自己了。”

  她多年以前已经失去的性欲的亢奋,现在却和一个一半是人,一半是别的什么的生命长时间地做爱。她对他这个人和他的耐力感到惑然不解,他告诉她,他能在思想上和肉体上一样达到那些地方,而思想上的亢奋有它自己的特性。

  她完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他拉来一条不知什么绳索,把他们两个紧紧绑在一起,绑得这么紧,如果不是她以冲天之势挣脱自己,是会窒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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