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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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赞美耶稣基督,”神父打个问讯,把灯放在桌上。歌尔德蒙咕噜了一声作为回答,眼睛盯着地面。 神父一言不发地站着,直到歌尔德蒙感到不安,抬起眼来打量站在他跟前的这个人。 这个人,现在歌尔德蒙心慌意乱地发现,他不仅穿着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的神父服装,而且还佩戴着院长的徽章。 到了这会儿,他才抬起眼来望着院长的脸。这是一张瘦削的脸,线条清晰、坚毅,两片嘴唇很薄很薄。这是一张他熟悉的脸呀!歌尔德蒙着了迷似的盯着这张脸,这张纯粹由精神和意志塑造成的脸。他伸出哆嗦不定的手去端烛台,举起来靠近陌生人的脸,以便看清这张脸上的眼睛。他看清了它们,烛台在他手中抖得更加厉害,他只好放下。 “纳尔齐斯!”他几乎让人听不见地叫了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是的,歌尔德蒙,我曾经叫纳尔齐斯;但你也许忘了,我早就不再用这个名字。自从我穿上修士服起,便叫约翰了。” 歌尔德蒙大为震惊。突然整个世界都变了样,突然他那超人的努力全崩溃了,使他几乎窒息,浑身颤抖,眼前发黑,脑袋变得如同一个空球,胃也一下子缩紧了,眼眶里辣乎乎的直想哭。此刻,他心中唯一的渴望是——大哭一场,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可是,看着纳尔齐斯,又勾起了他对自己少年时代的回忆,并从这回忆的深处产生出一个对他的警告:当初,他还是个少年,他曾当着这张清秀而严峻的脸,这对深沉而智慧的眼睛,哭着逃走过一次,现在绝不能再这样了。眼下,在他生命中最微妙的时刻,这个纳尔齐斯突然幽灵似的再度出现,看样子是来拯救他的——此刻,他能在他面前又抽抽噎噎,晕倒在地吗?不,不,不能!歌尔德蒙支撑着。他克制住心跳,强迫胃部恢复常态,从头脑里赶走了眩晕。此刻,他绝不能表现软弱。 终于,他以强自镇定下来的声调说道:“你必须允许我仍旧称你纳尔齐斯。” “就这么叫我吧,亲爱的。难道你不愿意和我握握手吗?” 歌尔德蒙再次强制自己。他以孩子般执拗而略带讥讽的语气,完全跟当学生时有几次一样,做出了他的回答。 “请原谅,纳尔齐斯,”他以冷漠而略显无动于衷的神气说道,“我看见,你已经成为院长;可我仍旧是个流浪汉。而且,我们的谈话尽管对我十分宝贵,可惜却不能长久进行下去。你瞧,纳尔齐斯,我已被判了绞刑;再过一个钟头,或者更快一些,我就要上绞架了。我告诉你,只是为了使你了解情况。” 纳尔齐斯不动声色。他朋友态度中的这点儿孩子气与倨傲劲儿,既使他开心,又叫他感动。但最为他理解和赞赏的,仍是隐藏在背后那使歌尔德蒙不肯哭着扑进他怀抱的自尊心。的确,他把他俩重逢的情景也想象成了另一个样子;但是对眼前这幕小小的喜剧,他却打心眼儿里感到满意。歌尔德蒙不论用任何别的办法,也不会比这更快讨得他的欢心了。 “噢,噢,”他也同样装得若无其事,“至于说上绞架嘛,我倒可以让你宽宽心。你已获得赦免。我就是受委托来通知你,把你带走,因为人家禁止你再留在这座城市。也就是说,咱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在一起谈天说地。现在怎么样:愿意跟我握握手了吧?” 他俩相互伸出手来,久久地、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感情都很激动;但在他们的言谈中,冷漠的喜剧味道还保持了好一阵。 “好,纳尔齐斯,这么说我们将离开这个不那么光彩的避难所,而我就加入到你的随从行列中去。你回玛利亚布隆吗?是的?太好了。怎么走呢?骑马?很好。现在的问题是得为我也弄一匹马。” “马我们会有的,兄弟,而且两小时后就启程。啊,你的手怎么这样了?上帝啊,完全血肉模糊,肿成一团了呀!啊,歌尔德蒙,他们干吗这样对待你!” “没事儿,纳尔齐斯。是我自己把手弄成这样的。我被捆着,不得不把自己解放出来。告诉你,这可不容易。另一方面,你也够勇敢的,不带一个随从就进来看我。” “怎么叫勇敢?毫无危险嘛。” “噢,只有个小小的危险,就是被我打死。也就是说,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人家告诉我有个神父要来。我打算结果他,换上他的衣服逃走。一个挺好的计划,嗯?” “这么说,你不愿意死?你想对死亡进行反抗喽?” “当然不愿。可你偏巧就是这个神父,嗯,我自然也不可能料到。” “就算是吧,”纳尔齐斯迟疑地说,“这本身仍然是个很罪恶的计划。当一位忏悔神父来为你送终时,你真的忍心杀死他吗?” “你不会被杀死,纳尔齐斯,当然不会;或许也不会杀死你的任何一个神父,只要他是穿着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的制服进来的。是啊,你可以放心。” 说到这里,歌尔德蒙的声音突然变得忧伤而低沉了。 “这将不是我杀死的第一个人。” 他们沉默下来。双方心情都挺难受。 “关于这些事情,”纳尔齐斯冷冷地说,“咱们以后再谈吧。你可以向我办个告解,要是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讲讲你的其他情况。我想要给你讲的事也不少。我很高兴能这样。现在咱们走,好吗?” “再等一等,纳尔齐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我可已经叫过你约翰啦。”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当然不明白。你一点儿也不知道。好些年以前,我就给你取了约翰这个名字,而且它将永远属于你。你可晓得,我曾当过一名雕刻师,专刻人像,并且打算将来重操旧业。我当时雕得最好的一尊像,是个真人大小的青年,模样就是你,但名字不叫纳尔齐斯,而叫约翰。它是站在十字架下的使徒约翰。” 歌尔德蒙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这么说,你还想到我咯?”纳尔齐斯低声地问。 “可不是吗,纳尔齐斯,”歌尔德蒙同样低声地回答,“我惦记着你,经常经常惦记着你。” 他用力推开沉重的地窖门,灰白的曙光便射了进来。两人不再说话。纳尔齐斯带他进了自己住的客房。一名年轻修士,院长的随从,正忙着在收拾行装。歌尔德蒙得到吃的,手也洗了,并且包扎了一下。不一会儿就牵来了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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