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七〇


  醒来,他感觉身体剧烈疼痛。他的手腕让绳子勒得痛如火烧,他的背和颈项也一抽一抽地痛。他十分吃力地坐直身子,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四周一片漆黑,他不清楚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他不知道剩下来还有几个小时可活。也许人家马上就要来提他,送他去死了吧。这时他回忆起,有个神父答应过上他这儿来。可他不相信,领圣体对他有什么用。他不知道,是否最彻底的忏悔和得到赦免,就能送他进天堂。他不知道,是否真有一个天堂,真有一个天父,真有最后的审判和永生。对这些东西,他早已失去了任何信赖。

  嗨,管他是有永生还是没有永生,歌尔德蒙反正不稀罕它;他只想要这不安稳的、易逝的生命,只想要这呼吸,只想要这皮肉之躯,只想活着,除此便别无所求。他发疯似的跳起来,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挨到墙边,靠墙站着沉思起来。总得有条活路啊!没准儿那位神父能救他,没准儿能使他相信他是无辜的,求他替他说句好话,帮他把刑期推迟或者安排他逃走吧?歌尔德蒙紧紧抓住这个念头,绞尽脑汁地思索。即便这一步不成,他也不想认输,不能认输。

  不过,当务之急是努力争取神父同情自己;他将使出浑身解数,去迷惑他,软化他,说服他,讨好他。这个神父是他手中唯一一张好牌,其他考虑统统属于幻想。诚然,侥幸与巧合的情况也可能有:刽子手得了疝气痛啦,绞架突然垮啦,出现了某种事先想象不到的逃跑机会啦,等等。反正,歌尔德蒙无论如何不甘心死去;他曾竭力想承认和接受这个命运,但是办不到。他将反抗,他将拼命挣扎,他将用脚去绊看守,他将用身体把刽子手撞翻在地;为了活着,他将拼尽最后一滴血,拼到最后一口气。

  哦,要是他能说动神父把他的手解开就好啦!这样一来就好办了许多。

  紧接着,他便忍住疼痛,用牙齿咬起绳子来。他使出疯狂的劲头,咬了很久很久,似乎也使绳子松了一些。他站在地牢的黑暗中气喘吁吁,肿胀的手腕和胳臂痛得要命。喘过气来后,他沿着墙壁向前摸索,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那潮湿的墙壁上寻找有无突出的棱角。他忽然想起自己进地牢时曾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他去找那台阶,找到后就在台阶前蹲下来,使劲儿在它的一道石棱上磨绳子。但磨起来并不容易,常常擦在石头上的不是绳子,而是他自己的手颈骨,痛得他火辣辣的,血好像也流出来了。可他并不泄气。当铁门和门槛间已经依稀透进来一线灰色的晨光时,他终于成功了。绳子已磨断,他可以松掉它,手又自由啦!谁知这以后,他连一个指头也不能再动弹,手肿得已经麻木,胳臂直到肩头发出阵阵痉挛,完全变得僵硬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的手慢慢活动,以便血脉流通起来。要知道他现在已有一个计划,在他看来是个相当不错的计划。

  要是那个神父一点儿也不为所动,不同意帮助他,那么,只要看守让他俩单独待上短短的一会儿,他就一定能结果他。用这些凳子中的任何一把都行。要掐死他恐怕办不到,手和胳臂都不再有这么多力气。是的,用凳子打死他,飞快换上他的教士袍,溜之大吉!等其他人发现人被打死了,他想必已经混到宫外,然后就一个劲儿地跑吧,跑吧!玛莉会放他进屋并藏起他来。他必须试一试。这是办得到的。

  在一生中,歌尔德蒙对于黎明的到来从不曾如此留意过、等待过、渴望过,以及害怕过。他以猎人般犀利的目光盯着铁门下的一线曙光,看着它慢慢亮起来,亮起来,浑身紧张得直打哆嗦。他回到桌前,练习如何把手夹在膝头之间坐在小凳上,使人不致立刻发现他手上的绳子已经没有了。自从手自由了以后,他便不再相信自己会死。他决心闯过这一关,即便整个世界因此被打得粉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决心活下去。

  对于自由与生命,他渴望到了鼻子尖都颤抖的程度。谁知道呢,也许外面会有人来救他呢。阿格妮丝是个女人,力量有限,说不定勇气也不够大;她有可能放弃他。不过,她毕竟爱他呀,说不定也会想点儿办法的。也许侍女贝尔塔会溜进来——不是说还有个马夫是她的亲信吗?即使谁也不来给他通个风,报个信,那好,那他便准备实行自己的计划。万一失败了,他就用凳子砸死看守,一个也罢,两个也罢,更多也罢。他确信有一点占便宜的地方:他的两眼已经习惯了黑暗,在黎明的朦胧中,能大致辨清东西的形状与大小;反之,其他人刚进来时却完全是瞎子。

  他像害寒热病似的蹲在桌边,把要对那个他准备争取的神父讲的话仔仔细细考虑了一遍,因为事情必须由此开始。同时,他贪婪地观察着门缝下那一线亮光的缓慢增长。几个小时以前他还怕得要命的时刻,眼下他又热烈地渴望着它的到来,简直有些急不可待的样子,心情紧张到了难以长时间忍受的程度。照此下去,他的体力、他的注意力、他的意志力和警觉性,都会慢慢减弱。那个神父和看守必须马上到来,他获救的紧张准备和决心才会处于最佳状态。

  终于,外面的世界苏醒过来;终于,敌人向他靠近了。院子里响起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中转动了一下;在长时间的死寂以后,这些声音听上去都响得如同打雷一般。

  沉重的铁门慢慢开了一道缝,门枢发出嘎嘎嘎的响声。走进来一位神父,没有看守,没有陪同。他端着一盏点有两支蜡烛的灯,独自走了进来。情况完全出乎囚徒的想象。

  多么奇怪和令他感动啊,这个进来后便反手把门关严了的神父,他竟穿着一身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的教团制服;这服装达尼埃尔院长、安塞尔姆神父、马丁神父全穿过,在歌尔德蒙看来它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

  这情景在他心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他不得不掉转开目光。出现这种服装是一个好兆头,使他产生了获救的希望。可是除了打死对方以外,也许仍旧别无办法。他咬紧牙关;因为要打死一个本教团的兄弟,他很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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