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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第七章

  野地里空气越来越凉,月亮也越升越高,一对情人静卧在柔光中的草铺上,忘情于他们那爱的嬉戏,不多一会儿便双双睡去了。半夜醒来,两人又滚到一起,相互挑逗着,重新紧紧拥抱,重新精神抖擞。直等最后一次拥抱过了,两人才筋疲力尽,莉赛钻进了草里,呼吸沉重;歌尔德蒙一动不动地仰卧着,久久地凝视着月色惨淡的夜空。两人心里都陡然升起愁思,只有逃到睡眠中去求得解脱。他们沉沉地睡着,绝望地睡着,贪婪地睡着,仿佛这是他们最后的一次睡眠,仿佛他们判了终身醒着的苦刑,必须在这几小时中提前猛睡个够。

  歌尔德蒙醒来时,发现莉赛正在梳她黑油油的发辫。他心不在焉地,似醒非醒地,从旁看了她一会儿。

  “你已经醒啦?”他终于开了口。

  莉赛猛地转过身来,像是吃了一惊。

  “现在我得走了,”她说,神情显得颓丧而又尴尬,“我本想不叫醒你的。”

  “我这不已经醒了嘛。难道咱们眼下就得上路不成?反正咱们没有家。”

  “我的确没有,”莉赛说,“可你是修道院的人。”

  “我不再是修道院的人了,我跟你一样,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我将和你一起漂泊,毫无疑问。”

  莉赛把目光转向一旁。

  “歌尔德蒙,你不能跟我一起走。我眼下必须回到我丈夫身边去;他准会揍我,因为我在外边过了夜。我说,我迷路了。可他呢,当然是不会相信的。”

  这时候,歌尔德蒙想起了纳尔齐斯事先对他说过的话。眼下的情形不正如他所料嘛!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莉赛。

  “我想错了,”他说,“我原以为,咱俩会待在一块儿。不过,你真打算让我一个人接着睡下去,不告别就跑掉吗?”

  “唉,我担心你会发脾气,没准儿还会揍我。我丈夫揍我嘛,不错,是自然的事,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是,我不愿意让你也来揍我。”

  他握紧她的手。

  “莉赛,”他说,“我不会揍你,今天不会,永远也不会。难道你不愿意离开你丈夫跟我走吗,他可是要揍你哟?”

  莉赛挣扎着,想把手抽回去。

  “不,不,不。”她大声叫道,快哭出来了。歌尔德蒙感觉出她是真心想离开他,宁肯去挨另一个男人的拳头也不愿意听他的好话,便放开了她的手。莉赛这时开始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跑开,双手捂着泪水汪汪的眼睛。歌尔德蒙目送着她,再也不说什么话。他可怜这个女人,看着她匆匆跑过收割了的牧草地,像是被一种巨大的、不知名的力量召唤着,吸引着似的。对于这种力量,他不禁做了一番考虑。他感到莉赛挺可怜,也感到自己有些可怜;看来他是不幸的,独自一个人傻坐在这里,孤孤单单,遭到了别人遗弃。不过,眼下他仍困得想睡觉,他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精疲力竭过。往后有的是时间去遭受不幸,于是他又呼呼睡着了,直到高高升起的太阳晒烫了他,才重新苏醒过来。

  这会儿真休息够了;他跳起身来,跑到小溪边洗了洗脸,喝了些水。此刻在他脑海里涌现出许多回忆。一夜种种销魂的情景,种种甜蜜温柔的感觉,都像一朵朵不知名的野花似的吐放出温馨的气息。他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重温旧梦,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受着那一切,品味着那一切,嗅到那一切,摸到那一切。这个萍水相逢的皮肤黝黑的女人,实现了他多少梦想,催开了他多少蓓蕾,满足了他多少好奇和渴慕,同时又唤醒他多少新的欲望啊!

  在他眼前,展现出一片片田野和荒原,再过去是一块休耕地和一片黑森林;森林后边,也许就有农庄和磨坊,村镇和城市了吧。生平第一次,歌尔德蒙面对一个广阔的世界;这世界敞开胸怀,准备接纳他,既将给他以欢乐,也将给他以痛苦。如今,他已不再是一个从窗户里眺望世界的学生,他此行也不再是去了肯定还会回来的远足。广阔的世界如今成了现实,他本人已是这世界的一部分,他的命运寄托在它里边,它的天空为他所有,它的阴晴冷暖也属于他。在这个广阔无垠的世界里,他是如此渺小,小得同一只在无边绿野上窜逃的野兔,同一只在无际的碧空中翩飞的甲虫并无二致。在这里没有钟声催他起床,催他去做弥撒,催他去上课,催他中午上斋堂去用膳。

  噢,他真饿啊!半个大麦面包,一杯牛奶,一盆面糊糊——在他都成了十分美好的回忆!他的肠胃真像一头饿狼似的躁动起来了。经过一块麦地时,他看见麦穗已经半熟,便用手指搓去外皮,把那小小的滑溜溜的麦粒放在嘴里大嚼起来,嚼了一把又一把,最后还将衣袋都塞满了麦穗。后来他又发现了榛实,尽管还是青的,他也高高兴兴地用牙齿嗑起来,而且吃了不算,还带了一些走。

  眼下又来到了森林中。这是个杂生着橡树和梣树的大松林,林里覆盆子多得不计其数,他一边坐下来休息乘凉,一边摘覆盆子吃。在坚挺细长的林草之间,点缀着蓝色的铃铛花;褐黄色的蛱蝶翩翩飞舞,不时地躲藏进花丛里面。圣女热诺维娃[3]就曾住在这样一片森林里,她的故事歌尔德蒙一直很喜欢。哦,他要能碰见她就好了!这森林中也许有一个隐居所,在一座岩洞或者树皮搭成的小屋中,也许住着一位年迈的胡须长长的神父吧。要不就可能住着一些烧炭人,歌尔德蒙很愿意结识他们。说不好还会有强盗出没,他们大概不会为难他的。反正只要能碰见人就好,随便什么样的人都行。不过他自然知道:没准儿他要在这片森林里一直走下去,今天,明天,很多很多天,然而却一个人也碰不见。就算这样也只好忍受,命中注定了又有什么办法呢。不必东想西想,一切只能听其自然。

  他听见一只啄木鸟叩击树干的声音,便企图悄悄过去观察一下;他轻手轻脚地移动着,好不容易才看见那只小鸟。他在一旁瞅了它好半天,看见它身子贴在树干上,小脑袋一个劲儿来回动着,孤孤单单地在那儿啄呀,啄呀,啄呀。可惜,人不能和禽鸟交谈!要是能向这只啄木鸟打声招呼,跟它寒暄几句,问问它在林中的生活情况,了解了解它的工作和欢乐,那该有多美!啊,人要能变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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