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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此刻,纳尔齐斯已双膝酸软地跪在祭坛前,清心寡欲,准备好度过一个始终进行着祈祷和沉思的长夜,一个充其量只能休息和小睡两小时的长夜;而他歌尔德蒙呢,却要离开修道院,到某一处的大树下去找到他的莉赛,与她一起重温那甜蜜的野兽般的乐事!对此,纳尔齐斯一定可以讲出一番值得玩味的道理来。可现在他歌尔德蒙不是纳尔齐斯。他没有责任去探究这些美妙却令人悚惧的谜和迷津,讲出一番大道理。他注定要让自己在这不可预知的、愚蠢的歌尔德蒙式的路上走下去。他的任务是热恋,是爱,爱那个等待着他的美丽温柔的年轻女人,也同样爱他正在深夜的礼拜堂中祈祷的朋友。

  他心中百感交集,矛盾重重。可在他从院子里的菩提树下悄悄地走过来,寻找着穿过磨坊的出口时,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曾与康拉德一起顺着这同一条路溜出修道院,“到村子里去”,便不由得笑了起来。当初他在做那次小小的违禁夜游时,他是多么激动和战战兢兢;而今天他将一去不归,永远走上犯禁和布满危险的道路,心中却毫无畏惧,既未想到看门人,对院长和教师也无所顾忌。这一次小溪上没有搭木板,他必须涉水过去。他脱掉衣服,扔到对岸,然后赤裸裸地走进了深而湍急的溪流。冰冷的溪水一直淹到了他的胸口。

  当歌尔德蒙在对岸重新穿上衣服的一瞬间,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纳尔齐斯身边。而今他已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此刻正干着纳尔齐斯所预言的事情,正走着他指引给自己的道路,心中很是羞愧。那位聪明而又颇喜欢嘲笑人的纳尔齐斯的形象,又历历出现在他眼前,是他听他讲过那么多傻话,是他在关键时刻忍痛拨开了他眼前的雾障。纳尔齐斯当时说的一些话,此刻还清晰地回响在他耳畔:

  “你酣眠在母亲的怀抱中,我清醒在沙漠里。你的梦中人是少女,我的梦中人是少男……”

  转瞬间,歌尔德蒙的心冷得缩紧起来,孤独地站在黑夜里,内心充满了恐惧。身后躺卧着修道院,虽说它并非自己真正的故乡,却也是他热爱过和长期居住过的地方。

  与此同时,他又产生了另一个方面的感触:如今纳尔齐斯已不能再做他的引路人和提醒者,事事给他以忠告和指点了。眼下,他感到自己已踏进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只能独自去寻找道路,纳尔齐斯再无法指引他。他为自己觉悟到这一点而高兴;他在回顾自己不得不仰赖他人的那段时间时,感到抑郁和羞惭。如今他心明眼亮,不再是个小孩和学生了。知道这一点是很愉快的。然而,离别又令人多么难过啊!明知他还跪在那边的礼拜堂里,却什么也不能给他,不能帮助他,不能安慰他!即将长时间甚至是永久地和他天各一方,不知道他的任何情况,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再也看不见他那双高贵的眼睛。

  歌尔德蒙定了定神,沿着石砌的小路走去。走了一百步左右,他停下来猛吸一口气,尽可能像地学了一声猫头鹰叫。从小溪远远的下游,传来了同样的叫声。

  “瞧我们像动物一样在互相呼唤。”他不禁想,同时回忆起了当天下午相爱的时刻。直到目前他才意识到,他跟莉赛之间只是到了最后,也就是在爱抚和亲热结束时,才交谈了几句,并且仅仅讲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可他与纳尔齐斯一谈就多长啊!是的,他觉得,他如今走到一个无需讲话的世界中来了,人们只用猫头鹰的啼叫相互引诱,语言是没有意义的。他也乐意这样,他今天不再需要语言和思想,他只需要莉赛,只需要那种无言的、盲目的、沉默的感受和摸索,只需要那种带着喘息的融化。

  莉赛已从对面的树林中迎着他走来。他伸出双手去摸索她,温柔地抱着她的头,她的头发,她的脖子,她的纤腰,她的丰臀。他用一只手搂着她继续往前走,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去哪儿。莉赛在黑幽幽的林子里大步走着,他很吃力地跟着她;她的眼睛似乎跟狐狸和黄鼠狼一样能看穿黑夜,走起来丝毫不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他任她领着自己走到黑夜里去,到森林里去,到那个没有语言、没有思想、朦胧而神秘的国度里去。他什么都不再想了,不再想已经离开的修道院,不再想纳尔齐斯。

  他们默默地在林中跑了一段黑路,脚下时而踩着松软的苔藓,时而踩着坚硬的树根。一会儿,透过高大稀疏的树顶,在他们头上闪现出一角星空;一会儿,四周又漆黑一片,矮树枝不时抽打着他的脸,刺莓藤不时勾住他的衣服。莉赛每条路都熟悉,每条路都走得通,极少停脚,极少迟疑。走了一阵,他们来到一个稀稀落落长着几棵松树的地方,头顶展开了广阔的夜空,森林已到尽头,迎接他们的是一片长满芳草的幽谷,空气里已弥漫着干草的清香。他们涉过一条无声无息地淌着的小溪。在这片开阔的空地上,听不见树叶的喧哗声,听不见夜鸟的逃窜声,听不见枯枝的折断声,显得更加宁静。

  莉赛在一个很大的干草堆前站住了。

  “咱们就待在这儿。”她说。

  他们坐在干草里,先喘了喘气,休息了一会儿;两人都走累了。他们躺下来,倾听着黑夜的寂静,感到自己额上的汗水干了,面孔慢慢变凉了。歌尔德蒙屈身卧在草里,感受着疲劳后歇下来的惬意,一会儿用手抱住膝头,一会儿伸开,大口大口地吸着清新的空气和干草的芳香,既不回忆过去,也不思考未来。过了好一阵儿,他才渐渐被他那情人喷香而温暖的躯体吸引和迷惑,不时地回报着她的双手对自己的抚爱,感到她在自己身旁慢慢激动起来,身子就越来越贴近他,心中也油然生出一股幸福感。不,这儿既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思想。他清楚地感觉出了一切,感觉出了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美好的;感觉出了青春的活力和女性肉体单纯而健康的美,感觉出了自己的冲动和欲望。

  他还清楚地感觉到,她希望这次获取爱的方式能与第一次不同;这次她不愿再引诱他,撩拨他,而是希望他采取主动,等着他的欲火去温暖她。他静静地任一股股暖流流贯全身,幸福地感觉到那无声的情焰在两人体内越烧越旺,越来越活跃,把他们的小小草铺变成整个无声的黑夜唯一呼吸着、炽烈燃烧着的中心。

  当歌尔德蒙把脑袋俯到莉赛脸上,开始在黑暗中吻她嘴唇的一刹那,他突然发现她的眸子和额头都微微闪起光来,不觉吃了一惊;定睛再看,发现那闪光很快变得更明亮、更强烈了。这时他恍然大悟,于是转过头去,只见在远远延伸着的森林边上,一轮皓月正慢慢升起。他看着那银白色的月华倾泻到莉赛的额头上、脸颊上、圆圆的粉颈上,完全入了迷,忍不住发出轻声的赞叹:“你真美啊!”

  莉赛得意地微笑了。歌尔德蒙撑起身来,轻轻地替她脱去了上衣,使她的肩和胸都裸露出来,在清冷的月光中闪闪发亮。他的眼睛和嘴唇都被这娇嫩的躯体吸引住了,一个劲儿地看着,吻着;莉赛本人也跟着了迷一般一动不动,眼睑低垂,神色凝重,好像即使对于她自己,她的美也是此刻才第一次被发现、被展示出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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