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 上页 下页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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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夜 下午在马努佐和维格利亚的阳光和风中作画,直至暮霭沉沉,克林索尔十分疲惫地行走在林间,来到一家沉寂的小酒馆。他唤来店中老妇,她给他拿了一陶杯的葡萄酒,他就在门前一个榛树墩上坐下,打开背囊,找到尚存的一块奶酪和一些李子,吃起了晚餐。坐在一旁的老妇面色苍白,驼背,牙也掉光了,布满皱纹的脖颈与老去的沉静双眼开始讲叙生活,关于她的村庄和家庭生活,关于战争、物价上涨和田地状况,关于葡萄酒、牛奶与它们的价格,关于死去的孙子和远游的儿子。农妇这渺小一生的所有时期与星盘便清晰亲切地展现,有种粗朴简单的美,充满喜悦与忧愁,充满恐惧与生机。克林索尔吃着,喝着,歇着,听着,询问孩子和家畜、牧师和主教,友善夸赞这寒薄的葡萄酒,把最后一颗李子给她,伸出手,问候夜安,便起身拿上手杖,背上行囊,慢慢走向山上明亮的森林,朝着夜宿地。 那是日暮的黄金时光,到处还是灿烂日光,但月亮已经隐隐闪耀,第一批田鼠在绿意的灿海中畅游。一道林边树墙在余光中柔和伫立,浓荫前是一排明亮的栗树干,一座黄色小屋静静释放吸纳的日光,光润如一颗黄玉,粉红和紫色的条条小径在草地上穿过,葡萄藤和森林间偶有已泛黄的洋槐枝。丝绒蓝的山峦之上,西方天空呈金与青。 哦,现在还可以工作,这最后的、迷人的熟夏一刻,不复返的时光!现在的一切美得多么难以言传啊,多么安静、明丽而慷慨,如同神的圆满! 克林索尔坐在凉草中,下意识地去握笔,又微笑着垂下手。他快累死了。他的手指抚摸干草和松软的干土。这可爱的游戏还能玩多久!有多快,手、嘴、眼就填满了泥土!杜甫这日送他一首诗,他想起来,缓缓吟诵: 从生命之树 落下一片片叶。 哦绚烂的世界, 如何使你饱足, 如何令你厌倦, 如何让你迷醉? 今日还灿烂的, 明日就将逝去。 凛冽的寒风很快就会吹起 在我棕灰的坟墓上。 母亲弯腰俯身, 向着小小的孩子。 我想再次见到她的眼, 她的凝视是我的星光, 别的一切都会消散, 一切都在死去,一切都渴望死。 唯永恒之母常在, 那是我们的来处, 她轻巧的手指写下我们的名, 在短暂空气中。 现在,这很好。克林索尔的十条命还剩几条?三条?两条?总归还剩至少一条的,比起循规蹈矩、平庸世俗的生活,总是多命的。而且他还做过很多,看过很多,画了许多纸和布,在许多人心中唤起爱恨,在艺术和生活上,为这个世界带来许多烦扰和清新的风。他爱过许多女人,摧毁过许多传统和教条,尝试过许多新事物。他喝光过许多杯酒,呼吸过许多白昼与星夜,晒过许多太阳,游过许多水流。现在他坐在这儿,在意大利、印度或中国,夏风缭乱吹着栗树冠,世界完美。已经无所谓是再画上百幅画,还是十幅;是还经历二十个夏天,还是只一个。他已疲倦,疲倦。一切都在死去,一切都渴望死。好杜甫! 是时候回家了。他会被召唤进屋,阳台门的穿堂风会迎面扑来。他会点亮灯,拿出他的风景写生。用许多铬黄与中国蓝画的森林深处也许不错,它们会成为一幅画的。起身吧,是时候了。 但他仍坐于原地,风吹着头发,吹着飘动的、布满颜料的帆布夹克,夜晚的心在笑着、痛着。风绵软地吹,蝙蝠在寂灭的空中柔缓无声地翩飞。一切都在死去,一切都渴望死,唯永恒之母常在。 他也可在这里睡,起码能睡一小时,现在还是暖和的。他把头枕在背囊上,望着天。这世界如此美妙,又如此令人厌倦啊! 有上山的脚步声传来,是木屐在踢里踏拉。蕨草和染料木间浮现一个身影,是个女人,衣裳颜色已看不清。她迈着矫健均匀的步伐走近。克林索尔跳起来,问候夜安。她有些被吓到,怔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他认识她,但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她很年轻,深色皮肤,漂亮结实的牙齿闪闪发亮。 “看哪!”他嚷着向她伸出手。他感到,似有什么与这个女子连接着,也许是一小段回忆:“还认得不?” “圣母啊!您是卡斯塔格奈塔的画家!您还认得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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