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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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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要回学校。出门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廊里,说:“我是一辈子也不会想到,我的儿子居然会为那些无用的破书,抛弃生他养他的父母。” 接下来几个礼拜,他奇迹般地起身了。工具都已经准备妥当,“珍妮·琳”四月中旬重新刷过。五月前的两个礼拜,冰开了,孤单的海鸥呼啸归来,海中隐现的银鲱又不得安宁了。 五月第一天,和往常一样,渔船驰向大海,舱里满载的渔网一直垒到船缘。渔网如活物一般跃入春水中,洁白晶莹或碧绿透澈的冰山依然浮动左右,渔船腾挪其间,寻往去年前年五月的旧去处。而我们这些人,坐在山上的高中里,讨论丁尼生笔下水的意象,眼睛却望着它们在底下来来回回,直到下午,码头上的渔网都消失去了海床上。“珍妮·琳”也在它们中间,一整天,舅舅就如同“塔斯蒂哥”①转世,双腿叉开于舵柄一侧,操纵渔船在浮冰间行进,驾轻就熟。父亲站在船艄也是一样姿势,手里的绳子要用来将工具绑在甲板上。晚上,母亲问:“唉,今天船上怎么样?” ﹛①塔斯蒂哥是梅尔维尔《白鲸》中的人物。小说中如此描述:“塔斯蒂哥使用手中的标枪比他的祖先们使用手里的弓箭更为熟练,他娴熟的战斗技巧和他浑身茶色的肌肉总让人想起魔鬼的形象来。”﹜ 春日荏苒,到夏天了。六月第三周,学校开始放假,而七月一日,捕虾季就结束了。两样我如此钟情的生活,我只希望它们的无法兼顾,不要来得如此生硬、俨然。 捕虾季结束的时候,舅舅说某深海拖网渔船上有个空缺,他准备去,我们明白,他再也不会回到“珍妮·琳”了。明年捕虾季开始之前,他还会买条自己的船。舅舅又有一个婴孩将出生,明年春天,他就要负担十五个人的生计,他不能把宝押在父亲身上,因为另一头,是他爱的家庭。 到了拖网捕鱼的季节,我跟着父亲一起干活,他没有反对,母亲也高兴。整个夏天,我们下午给一桶桶的拖网上饵,日落时下网,等到第二日天未亮时再回去。早上四点钟的时候,他们会路过我们的屋子,等我们一起走去码头。我们出发的时候,太阳一般还未从海里升出;我总觉得它是在水里过夜的。要是我还没起,他们会往我窗上扔石子,我便立马觉得非常窘迫,匆忙下楼。到了楼下,就看到父亲穿好了衣服躺在床上,看书,听收音机,抽烟。见我来了,他随即转身下床,套上鞋子,眨眼间就准备停当了。然后我们带上母亲前一天晚上做的午餐,朝海走去。他自己从没喊过我起床。 从很多方面来讲,那个夏天都很如意。基本没起什么暴风,我们每天出海,渔具丢得极少,捕得的鱼却不能再多。而且我晒得很黑,皮肤和我舅舅叔叔们一样几乎成了褐色。 父亲没有晒黑——他从来没有被晒黑过——一是因为他皮肤里透出某种红色,二是因为六十年来海水还在刺激他的皮肤。他的晒伤往往是叠加的,旧伤未去新伤又至;嘴唇干裂,微笑就会出血;他的两条手臂,特别是左臂,会突然布满能滋出盐水的疖子,自打我很小的时候起,就见他在各种没多大效用的药水里浸洗手臂;人家只在早春带着那条防擦伤的铜手链,他整季都戴着;他每周只剃一次胡子,总极为疼痛。 就在那个夏天,很多我看了一辈子的东西,却如同是第一次见到。我想,父亲不管是体质还是心性,大概从来就不应该做渔民。至少,父亲不像叔舅们,他从未以此为乐。记得一天夜里在他房间里聊《大卫·科波菲尔》,他说他一直以来的愿望是去大学念书,当时我便不在意,如同某家的孩子得知他父亲的理想是去演杂技走钢丝。我们的话题接着就转到佩葛蒂①一家,说他们是如何如何地热爱大海。 ﹛①《大卫·科波菲尔》中的人物。佩葛蒂是主人公的保姆,她哥哥是个贫寒的渔民,就住在一条搁浅的船上。﹜ 我那时就觉得,我们这些人和我们的生活,总有好些地方不对劲。比如父亲也是独子,为什么到四十岁还不婚娶,而后,为什么最终还是结了婚?我甚至想过父亲是不得已才娶了母亲。我查了《圣经》扉页上记录的出生日期,我最大的姐姐平淡无奇地生在他们婚后第十一个月。于是我又觉得自己龌龊,为自己的疑心和所思所为不耻。 就在那时,我对父亲生出无限的爱。花一辈子去做自己厌烦的事,比永远自私地追逐梦想、随心所欲,要勇敢得多。我知道我不能离开他,因为一旦我也走了,母亲会认定他是个失败的丈夫和父亲,没留下一个子女,他将会独自承受母亲掷进他灵魂的一把把铁尖鱼叉。而且我感到,过去我一直渺小地藏身于自己心中的某个隐蔽的角落,发现即使只是完成高中学业,对我来说,也成了一个天真、浅薄、自私的梦幻。 于是,有一天晚上,我很坚定有力地告诉他,只要他还在,我就不会离开,我们会一起在海上捕鱼。他也没有反对,只是在缭绕着床的烟雾后笑了笑,说:“希望你会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现在房间里的书已经多到像狄更斯小说中的场景了,但他不允许母亲动它们,而他自己则勤读不辍,有时一晚上能看掉两三本。同时收到的书也越来越有规律,精装书越发多起来,都是姐姐们寄来的。她们还在家的日子已如隔世,而她们如今的生活也显得如此遥远和优渥。还会一同寄来的是孙辈的相片,这些红头发的小家伙们手里要么握着根棒球棍,要么怀里搂着个洋娃娃。他把这些相片都放在书桌上,母亲以为没有旁人时,也会朝着它们端详。这些红头发拿着棒球棍和洋娃娃的孙子孙女们,将永不识大海,更谈不上对其爱恨。 八月酷热,进了九月就渐渐有了凉意,我们只顾打鱼。海水似乎也变清了,几乎能望得到海底;清晨,白色的水气升腾如同鬼魅。有一天母亲对我说:“你给你爸‘增寿’了。” 十月份就难了,晚间出海已经太过险恶,我们都是早上铺排渔具,一有飓风的踪影就立马打道回府。十一月份我们丢了两桶拖网,清澈的蓝也灰暗得阴沉愠怒起来。坦谷波①卷来又凶又高,我们行在波谷时海水就会从甲板和船头冲洗而过。厚重的针织衫外面再套橡胶雨衣,让我们的行动极为不便;手上的毛线手套很厚,浸水之后冻成冰块,挂在我们的手腕上好比庞然巨兽的臂爪;我们都只能就着排气管呼出的热量化冰。几乎每天都是在中午之前,我们就出发往回赶了。凛冽的北风难以抵受,眉毛上早结了霜,眼睑都要冻得快合拢了,我们拼命探身往前看,却只见到一团混沌。指南针和与海面都是我们的向导,因为浪潮铺天盖地而来绝无法对峙,我们只得借助海浪推动,或趁前浪刚去、后浪未至时前行。 ﹛①波峰陡峭、波谷平坦的波浪。﹜ 朝家的这一次次奔袭,掌舵的人已经换成了我,站在舅舅的位置,模仿舅舅的姿势,我也会转身朝我父亲大吼,虽然声音几乎都被震耳的引擎声和海浪声所淹没。湿透的父亲站在船尾,冰块凝结在他浓密的眉毛上,身上滴洒的分不清是雪、是盐,还是浪花。但是,十一月二十一日,看似本季最后一次出航,我转身,没有见到父亲。就在那一刻,我知道他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那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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