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 上页 下页
三一


  冬天的时候,她们寄来一张照片,就是唱歌那天拍的。背面写着“赠与我们的欧内斯特·海明威”,“我们”两个字还加了下划线。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封信,说她们当天有多尽兴,回去之后那盒磁带又多受欢迎;还解释了“欧内斯特·海明威”是谁。这张照片从某种角度上说,倒是有些像海明威胡子拉碴在古巴留下的影像。父亲在相片里显得异常魁梧,跟他坐的那张白绿相间的沙滩椅相比,他的渔民服实在过于肥大,而他的那双套鞋也似乎覆盖了整个精心修剪的草坪。

  一把沙滩遮阳伞摆在他晒伤的脸旁边,有些不伦不类。父亲的嘴唇春天刮风会皴裂,到了夏天,烈日被水面反射,他的嘴唇又会被晒伤。照片上,因为父亲已经唱了有一会儿了,可以见到他嘴角和白色的牙齿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为了防擦伤戴的铜手链在照片里看起来大得异乎寻常,宽皮带松开了一些,厚衬衣和内衣也全在领口处解开,露出灰白芜杂的胸毛,就快要接上颔颈处尚未完全失控的胡碴。他的蓝眼睛径直对着镜头,他的头发白过他左侧肩头的两抹微云。海就在他身后,那平旷的蔚蓝一路延展,直到某处与那同样蔚蓝的穹窿相逢。这些似乎都离父亲很远,抑或是父亲太突出于前景,让海都显得小了。

  每一年,我都会多一个姐姐开始读父亲的书,开始在餐厅打工。有些颇不凉爽的夏夜,她们很晚回来,在台阶上母亲总会问很多冗长、尴尬的问题,每个姐姐都很厌恶,避之不及。上楼梯之前,她们总要先去一下父亲房里,于是我们这些在楼上候着的人就会听到,为了空出那把椅子,衣服被扔到地上的声音,或者听到吱呀一声,表示姐姐坐在了床沿。有时他们会聊很长时间,窸窣的说话声和收音机里的音乐聚成一团神秘的雾翳,轻柔地拾级而上。

  我的叙述大概又会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而我的姐姐也是一样的年纪,如同相约赴海的旅鼠般①共同进退。所以我只好再提醒一次,事实并非如此。不过她们的确是一个一个都走了,去波士顿,去蒙特利尔,去纽约;和她们一起的年轻男子也都是在夏天相识,而后在某个远方的城市婚娶。他们都谈吐不凡,仪表堂堂,穿考究的衣服,开名贵的车;而我的姐姐们,我说过的,都很高挑,都有一头铜色的头发,很漂亮。另外,她们也都厌倦了补袜子和烘面包。

  ﹛①旅鼠周期性大规模迁徙,不少会溺死海水中。民间传说它们是自溺而亡,并没有依据。﹜

  她们一个一个都走了。每一个女儿,母亲都拥有了十五年,而失去她们的岁月,从那两年一直延长到永远。她们都没有嫁给渔民。至于那些年轻人,母亲一个都没有看上过,在她眼中,这些男人身上有的,不过是懒惰、柔弱、狡诈和未知。他们似乎从来不用干活,而母亲也从未理解过他们这些奢豪的假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到头来,她也并不在乎是否弄清这些事情,他们总之不属于她所认识的人,也不属于她所认识的海。

  说起来,自己当时是何等的愚蠢。我那时十岁出头,居然会以为我将一直这样无拘无束下去,可以继续在学校名列前茅,自得其乐,再去船上帮些忙。而后几年,丝丝缕缕的灰白色渐渐出现在母亲的黑发间,而父亲从码头回来时套鞋在鹅卵石海滩上的脚步声,也变得拖沓起来。本来人声鼎沸的家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十五岁那年冬天,父亲好像一下子老了,身体也突然就坏了。整个一月份,他很少从床上起来,一直躺在那里抽烟、看书、听广播。屋外,冷风呼啸,雪落如针,扫过冰封的海港,人们死命抱住眼看要被卷走的大门。

  到了二月,别人开始检修捕虾网,父亲还是没有动作。于是我和母亲在夜里编结网眼、网囊。麻绳粗粝,大拇指起了水泡,指尖也总有鲜血悄无声息地蜿蜒而下。海湾中的浮冰上,从拉布拉多半岛漂来的海豹,如孩童般啼哭、呜咽。

  白天舅舅会来帮忙修补渔具,从我记事起,他就是父亲的伙伴。他长我母亲一岁,又高又黑,是十二个孩子的父亲。

  到了三月份,我们已经大大落后了。虽然我晚上开始紧赶慢赶,但我知道五月一号捕鱼季就要开始,只有八周时间还是不够的。我知道母亲着急,舅舅也心事重重,我也知道到了五月一号,要是渔具没有准备好,或者没有两个人在船上待命,我们所有人都完了。我明白,《大卫·科波菲尔》、《暴风雨》和所有这些我开始深深珍惜的朋友们,都将永远退出我的生活。所以,我向它们道了别。

  那是我第一次整天都待在家里,晚上,母亲上楼了,他喊我进他的房间。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明天回去。”他就简单说了一句。

  我不答应,说我已经做了决定,说我并没有什么不开心的。

  “决定不是这么做的,”他说,“你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我有。你还是回去的好。”我当时几乎生气了,就跟所有少年一样,我告诉他别管我的事,别命令我该如何做。

  他躺在床上,盯着我看了许久。十六年之前,就在那张床上,他有了我,有了我这个独子。当时他五十六岁了,天晓得生我时,头发已然雪白的他有着怎样的心绪。床响了一声,他把腿甩过来,坐在床沿,正对着我,他眼睛蓝得透澈,正对着我黑色的眼睛。他两只手放到我的膝盖上,柔声说:“我不是要命令你什么,我只是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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