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 上页 下页
二六


  他进门的时候打球的有四个人,于是他就在墙边找了个站席做观众,头顶是那个禁止他在此出现的告示。四个中年男人分成两组,眼神扫视四方,身躯缓缓绕着球桌,嘴里不干不净地跟那些球商量着,还不时抹去眉毛上星星点点的汗珠。他们的锦标是象征性的一加元,当然这也有明文规定是不允许的。败方付了钱之后,其中一个说他得回家了,一转眼就没了人影。他的队友于是转过身来,对着墙边那个他一直见到的家伙说:“你跟我一起。”又把球杆递给了他。他下意识地接过球杆,觉得他不仅像是菲茨杰拉德笔下的人物,可能更像康拉德故事里的年轻人,他们很多都在行径已成现实之后,还依然觉得自己不可能会干那样的事。就这样,接下任务,夜晚开始。

  一开始他的心都在怕输上,因为输了要付一块钱,他还不知道自己拿不拿得出来,所以打得很差,他们赢球完全是因为他的队友。不过第二局、第三局他就厉害不少,打得深思熟虑,很谨慎,虽然没有技惊四座,至少没有输球。他很惊讶,居然那些独自一人的训练课那么有用,那些站在告示底下无数个小时的观战也绝没有白费。他们的对手离开、消失在夜色中,他就和队友开始对打。总觉得鏖战良久,他赢了,一加元也入了口袋。他一直没走,余光里挑战的硬币被一个个放在球案的褐色木边上。

  无脸的陌生人,只看见手指,那些指甲多数也损坏了,直到他认出一双手来,抬头见到埃弗雷特·考德尔的脸,但他没有说什么,就像第一次照面一样无声。那似乎是很久以前了。他们打球时很安静,两个人都不说话,出杆都很小心,节奏也不快,直到台面上只剩下黑八,年长那位一杆白球进袋,留了一块钱就走进外面的夜晚中去了。又伸出一堆没有名字的手,又一张没有名字的脸。

  跟考德尔打球时,头脑中全是各种各样的想法。一开始他有些尴尬,怕对方会试着跟他聊天;接着又想到,要是他输了,倒也合适,在场这么多人里赢他的正好是他唯一认识的人。然后,直到分出胜负之前,他又一直很担心埃弗雷特·考德尔会故意输球,就像一个父亲宠爱自己的七岁小孩,下跳棋故意让孩子赢一样。他希望——甚至祈祷他们不用经受这种尊严扫地、男子气概尽失的煎熬。毕竟,这是他发现自我的夜晚。当他终于确信考德尔是在毫无保留地比赛时,他深为感激,因为这是对方无声的肯定。考德尔输球离开,他心中很多感受就交缠在一起:孤单和忧伤,后悔和愤恨和猛烈而欢腾的自豪,几乎让他觉得有些羞耻。就像站在至亲至爱的墓前。

  夜晚飞掠向前,他依然如同身在梦幻中打球。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手喝下的啤酒开始起作用,而他却不会因此昏乱,而且夜深之后,周遭越发迷狂起来,不管是音乐还是酒吧里发生的种种,都没有影响到他。在某段杜恩·艾迪①低沉的拨弦声中,他抬起头沿着吧台望去,上面一个中年舞女正撑开她裹着丝袜的粗壮下肢,慢慢慢慢地放低身位,直到她几乎坐在了一个秃顶男的头上。这秃顶男正探出身去,倚在吧台上。舞女有力的大腿内侧夹着男人的两个耳朵,前后摩擦着他的秃头。杰西几乎想要呕吐,马上移开了他的视线;他的下一球出杆太快,没打进。

  ﹛①杜恩·艾迪(1938-2024),美国五六十年代著名吉他手,作曲人。﹜

  一点半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外面有人找他,他转身看见他的弟弟多尼正在街上朝他招手,酒吧门还开着。他跟球友打了个招呼,快步走了出去,他带上门时太用力了,门很厚实,发出砰的一声。他这个动作好比是在保护弟弟不受吧台上那个女子的侵害,也好比是保护自己,跟里面的人隔离开。

  多尼眼窝里那双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讲话颠三倒四连不成句子,语速飞快:“天呐,你最好快回去。他们都不肯坐下,看着窗外。糟透了,特别是爸爸。他抽烟抽疯了。他现在脸上就是那副古怪的表情。他们不知道你在干吗啊。”

  一开始他有些害怕,装出一副他觉得这挺好笑的样子。“你看,现在都一样了吧?反正已经太晚了。我还不如在外面通宵呢。”

  “可杰西,你也知道等你回家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光景。”

  “所以啊!等我一早回家又能坏到哪里去呢?”多尼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在说,早上回去会坏不止一点。

  “杰西,那我跟他们说啥啊?”

  “告诉他们我在打桌球。”

  “他们不知道桌球是什么东西,那要是他们问在哪儿呢?”

  “你就告诉他们。”

  “杰西,你脑子坏了。老头要是一听说,五分钟之内就到了。你也不是不了解他。根本无法预料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他于是想到,蕴藏在他父亲身体里的暴力是何等骇人,那种暴力在他体内深处隆隆作响,就像高山底下喧嚣的激流,在某个目光难以触及的深穴中,拍打着暗石,水花飞溅。他记得他只见过一次,那时他还小,记不清是在哈扎德还是哈兰了,在商店后面的停车场,毫不夸张地说,那个被父亲击中的男人像一个变形的布娃娃,从停车场的一头飞到了另一头。他记得那个人完全瘫在那里,半天一动不动,鲜血从打断的牙齿间淌出,成了几条涓涓的深红色细流。母亲祈祷:“哦上帝啊,不要让这男人死去啊,我求你。”父亲靠在墙上,用手臂藏起自己的脸,或许他也在祈祷,不过他依然紧握着拳头,指关节都泛白了,就好像他还想拼命抓住某样东西,可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们也哭了,他们是孩子,哭是因为他们知道出了事,但除了哭不知道还能干吗。

  他身后,门打开了,他一转身就又看到吧台上的舞女,门口勾勒出一个男子的影子,他问:“球要打完吧?我可没工夫再等下去。”他吓了一跳,忐忑起来,跟多尼说:“听着,我得走了。自己编个故事吧。跟他们说我没事。我晚些回去。”他转身离开大街时,眼神也避开了他兄弟的脸,他觉得弟弟应该哭了但他不想看见。

  重新进了球房之后他想着,多尼是世上最好的弟弟。他想到多尼从来不会出卖他,想到多尼会花几个小时帮他把鞋擦得锃亮,会一心一意地追着他掷到九天之外的棒球,想到当他刚学会抽烟时,多尼会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小机器人那样满镇子捡旧瓶,就为了让自己的哥哥能买上一包珍贵的香烟。有时候他觉得,要是他叫多尼从某幢高楼的楼顶往下跳,多尼也绝不会有丝毫犹豫。一想到他拥有这种可怕的权力,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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