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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灰白的金色馈赠

  午夜,他抬头看了一眼荧光的可口可乐钟,意识到他已经待得太晚了,心里有种绷紧的荡然无物之感,大概,他是永远迷失了吧。他垂下目光,又猛地抬起来,挣扎着期待在他第二次看钟的时候,会出其不意地抓住时针分针落在其他地方,九点、十点,或许,但这也是徒劳,他们就竖直站在那儿,无丝毫倾斜,就像两根刚硬的控斥之箭,正因为自身的刚硬和正义,要谴责世间一切比不上他俩挺直坚定的东西。

  他一开始觉得有些想吐,而一种麻木之感传遍整个手臂又通过腕部抵达他的指尖;类似的感觉他高中里也有过,那次是橄榄球比赛他被撞得昏了过去。他动了动衬衫底下的肩膀,想甩掉些凉意,舌头紧张地舔了一圈嘴唇,眼神也在球桌四周扫了一遍,看了看那些拿着球杆的人,看了看这些构成球桌方形边界的深褐色木板和上面的污渍斑斑。木头台边上还有三个二毛五的硬币,表明还有三个挑战者在等着。然后他又看了看绿色天鹅绒般柔和的桌布,觉得它就像安逸乡一般,让自己在其中脱身不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黑色的八号球和白色的球杆上,善与恶,他想,一齐盛开在这片绿色的原野上,互相对立,又相得益彰。真的打比赛他这只是第一次,不知怎么就演变成了马拉松似的车轮战。八点的时候,他只不过是在入口的地方停下脚步,书还拿在手里呢。然后,一切就停不下来了,夜间的钟点飞快逃逸,如同梦境般虚幻而轻盈。这种梦境,会像一张纤弱而柔韧的大网,把你缚住,尽管你心里某处很明白:清晨到来时你什么都不会记得,分不清到底是极乐还是痛楚,而醒来到底算是胜利还是失败,你也不知道自己算是永生得救,还是已经万劫不复。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小老弟,你这是要等到天亮啊,我可没那么空。”他从梦里惊醒,却还在梦中,说道:“中袋。”同时他的头也示意了一下那个方向。他握着球杆趴到桌上,他的皮带搭钩因为抬起了右腿所以抠进了肚子,深褐色木头桌沿生硬地抵着他的睾丸,当然,还有击球时光滑的球杆在他指间流畅的摩擦。八号球被温柔地撞了一下,和缓无声地滚过绿茵,最终静静地消失在他眼前。然后,他又听到那个球在桌下某处嘈杂的滚动声,喧哗地在那个黑暗的底层加入到之前殉职的同辈们中去。于是,他看到另一张绿色的钞票袅袅落到桌上,还没等他伸手把钱拿走,有人又塞了一枚硬币进去,把深处洞穴里的球都解救出来,已经准备在用三角框码球了。现在午夜已过,他知道他已经待得太晚了。

  早上出门之后他还没回过家。那时八点还没到,他腋下夹着书,踏进十月初的晨曦中。此刻他还能见到那几本书,躺在进门靠墙处狭窄长椅的一头。他的夹克盖着书,好似在保护它们不受伤害,袖子下面他见到代数教材,那本红色封面的几何书,里面用铅笔记了他的分数,大多是九十几分,还有英文课本,里面的诗歌他几乎全都背下来了。这些书与场景极不协调,他隐隐地想去把它们盖得更好些,保护它们,同时也是保护自己——他不想回应这些书本发出的质疑,也不想回答别人因为看到这些书会提出的问题。他的目光向着这个像峡谷一样的酒吧投去,房间又窄又长,抽烟的不少,污浊酸臭的空气中摇曳着一层层叠加的烟雾,他几乎辨不出远端那朦胧的“出口”标志。

  一条高低起伏的长台几乎和房间同长,一直从球桌旁边延伸到远处乐队表演的舞台,就像一条没有两根轨道的窄轨铁路。舞台上有三个人,两个吉他手兼歌手,一个鼓手;照着他们的灯光始终在变换着色彩,三个人都在汗流浃背地演奏,浑浊厚重的空气里回荡着纳什维尔让人心碎的音乐。长台上则有三个臃肿的、不再年轻的舞女,穿着网线丝袜,动作沉重呆板,脚下也不闪避那可悲的一摊摊泼洒出来的啤酒。她们本要取乐的是沿着长台两侧坐在她们下方的顾客们,但这些顾客也只是例行公事、百无聊赖地抬头望着她们,除了有一个人,头发雪白,用他满是老茧的粗糙的手,上下有节奏地撸着啤酒瓶,看上去就像缓慢的、若有所思的手淫。

  空气中的那股味道如同一个没有出口的帐篷,你见不到它,却知道那巨大的棚顶正覆盖、倾轧着它底下的每一个人和所有事物。那种气味里有经年未洗的工作服,不断被汗水浸湿又风干着;有打翻的啤酒和用来清理的那块酸腐的抹布;有地板下面潮湿朽蚀的木材,也有从男厕所那扇基本没有安宁的转门里所传来的:挥发了的尿液,刺鼻的杀菌剂,小便槽里烟草和浸湿了的卷烟纸的残骸。就在小便槽的上方有个告示,用简陋的字迹写着:“这里不是烟灰缸,请勿扔烟头。我们不会在你的烟灰缸里撒尿,你也别把烟头扔在这儿。”

  所有的这一切都刺激着他的感官,他觉得人生已经一无是处,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毁了,尽管他还不到十八岁。而且他多么希望这时候他是在家里。

  他可以想见这时家里的情形。五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已经睡了。妹妹玛丽,现在十六岁,应该正在帮母亲准备午餐,这样父亲可以第二天放在桶里,带去肉类加工厂。十三岁的弟弟多尼,明知是痴心妄想,但还是在期望电视节目不要那么早结束。一直懒在电视机前的父亲,必然只穿了一件汗衫,套了双袜子踩在地上,裤带也是松开着的。虽然他不承认,但他看电视经常打瞌睡,一头渐渐灰白的红头发就会从头的两侧甩下来;他最终会站起身,过去把门锁上。然后他会突然停住,用粗哑的嗓音问道:“杰西人呢?”紧接着,是尴尬难耐的沉默,和一句“这么说,他现在不住这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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