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 上页 下页
一一


  虽然车窗开着,但还是很热,而且因为车是红的,让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整个下午,道路在前方蜿蜒着,好比一条蛇鳞光闪闪地在前方的路上爬行,背后还留下一道恶心的白条纹。因为坡路和拐弯,我们就像被关在急沉急转的过山车里,随着车子所划的弧线东倒西斜,双脚还要时刻准备忍受车底盘传来的力道。有时,我们猛然驰进小坑小谷,我常被吓得胸腹间好像掏空了一般,只有等车子又一下子爬上来,继续迂回前行,我才又找回我的五脏六腑。

  不时有昆虫“砰”的一声拍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瞬间化身作一摊黄色的污迹。车胎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嘶嘶作响,像是会在车后留下两道胎痕。我感觉不管是我腿上还是背上的衣服,都因为汗水贴在了皮肤上。我同伴的衬衫上不绝有新的汗湿浮现,面积也越来越大。他肩颈往椅背上一顶,庞大的身躯从湿透的椅垫上抬了起来,裤子本来就没系上,他把手深深地一直探到裆下。“让那儿也透透气,”他一边说一边调整自己生殖器的位置,“这内裤肯定是个印度佬做的,老往上收。”

  整个下午的车程中我们都在聊天,主要是他聊,我听,不过我一点也不介意。这样的人我从前没有见过。他聊他的生意(工资多,回扣多,再加不少灰色交易),他的老板(又傻又混蛋,有个这么得力的人替他跑腿算他运气),他的家庭(一个妻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每样一个正好),性(再多也不算多,他到死都不会厌),多伦多(每天都在扩张,今非昔比),以及税收(越来越高,物业都是自掏腰包,因为政府一直忙着在给富人减税)。他有说不完的话,而不论他说什么,我都从来没听过。他听上去那么自信,好像什么事他都一清二楚。你会觉得他对自己的无所不知很笃定,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似乎他从来不曾犹豫、不需停顿、不会疲乏,甚至连思维也是不必的。他就像一台点唱机,有个神秘的源泉在给它供应无穷无尽的各种硬币。

  村镇都飞快地向后退去。特鲁罗、格伦赫尔姆、文特沃思、牛津;蒸腾之中,一闪而过。不到三十英里,我们就可以出新斯科舍省了,我的同伴这样告诉我。我们正接近新不伦瑞克省的边界。又到了某条我将跨越的分野,而一旦跨越,又可将很多过去抛诸脑后,我的心境又成了精疲力竭却又如释重负的状态。这种情绪与离开不列颠角时很像,只是加上今天的旅行,它没有之前那样清晰和轻盈了。这炎炎烈日,经过这番长途跋涉,的确有些疲惫不堪。

  突然公路向左拐,迂回曲折都不见了,只从我们跟前延伸爬上长长的小山,大约半英里外可以望到山尖。我们开始爬坡后,两侧开始见到房舍,爬得越高,屋子越多,沿着山路散散地排开。

  我的同伴又饶有节奏地鸣了一阵喇叭,因为他见到一个年轻姑娘和她母亲在踮着脚挺着背往绳上晾衣服。她们两人举着手在绳上忙着,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放着个篮子,篮子里是洗好的衣服。她们嘴里都还咬着几个夹子,这样她们就不用每次放开绳子,下腰去拿。

  “要我说,她们嘴里含错了玩意儿,该换,”他说,“第二轮可以考虑让那姑娘用下巴托着我的蛋蛋。”

  为了看她们,他把车子开得很近,轮胎在路边的石子上咔嚓作响,终于,我们回到了正道上,清静了许多。

  房子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墙色却更暗沉些,院子里都是孩子、自行车和小狗。我们似乎到了镇上一个主要路口,我注意到有好多女子裹着头巾匆匆走过,小男孩带着他们的书包和棒球手套,到处可见男人或坐或蹲紧紧聚成一堆。还有另外一些男人,也没坐着或蹲着,而是靠在墙上、倚在拐杖上,或是很吃力地靠假肢站着。这些就是所谓的老弱和伤残。他们的脸都枯瘦、灰黄,似乎接触阳光只是这两天的事情,而且为时已晚,再怎么晒也无法弥补了。

  “没有比斯普林希尔更破的地方了,”我身边的人说道,“除非你是想找点乐子,那你就来对地方了。矿里很多事故,男人就死了。女人被干是司空见惯的事。矿区总是这样的。你看看那些小孩。说到私生率,新斯科舍这个小镇全国领先。没人在乎。”

  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听见“斯普林希尔”这个名字,同时又意识到这就是我所在的地方,居然会带给我如此的震动。或许我曾见过路标,学过地理,知道在“那里”有这么个地方,但在我脑海中,它从不会是“这里”。

  我又想起一九五六年十一月的某天:家门口等着的那些引擎都没有关的老车,上面的泥泞都是路上翻起来的,而铁锈则是海风中带来湿气的关系。它们正等着准备通宵达旦开往斯普林希尔。那时候,我十四岁,斯普林希尔是如此遥远,几乎只是一个名字,而不是一个地方。它们也在等着母亲用蜡纸和报纸包起的食物,以及装着咖啡和茶的暖瓶;另外,它们还在等着我的父亲和这个今天被我的汗水浸湿的背包,只不过当时这个包里装满的是矿工的衣物。父亲是去救援的,他们希望救援成功后,这些衣服能用得上。那些黑得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内衣裤、厚呢绒袜、脚尖有钢铁加固的靴子,还有发黑的、满是汗渍的皮带——两头因为挂矿灯而耷拉着,以及勾扳手、积满灰尘的空水袋、裤子、手套和因为多年承受落石而伤痕累累、满是缺口坑陷的安全帽。

  爷爷整晚都把他那个更有用的耳朵贴在收音机上,等待地下矿工和救援队的消息。学校里,每个教室都有老师在募捐,黑板上一排大字:“新斯科舍省斯普林希尔矿工救援基金”,告诉我们捐款的去向。我还记得妹妹们捐出存的五分、一毛、二毛五的硬币时不情愿的样子。高尚和死,这些概念在你十一岁、十岁、八岁的时候,没什么意义,你无法体会某个并不相识的孩子永远失去父亲的感受,你也无法想象他的父亲将不再走进家门,甚至没有尸体能放在沉重的棺材里被抬回来,供他瞻仰遗容。别人埋在地下的父亲,无从体认、遥不可及,远没有甘草糖和日场电影来的真切具体。

  “跟你说,”我旁边有个声音说,“六个月之前我就在这儿,搞了个小胖女人。正抽插起劲的时候她突然哭起来,喊的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肯定是她死掉的丈夫之类的。妈的可把我吓够呛。这是要闹鬼还是怎么着。我棍子都差点蔫了。可能已经蔫了,不过正好,我反正也快要射进去了。”

  我们现在到了镇中心,下午将尽,眼见着暮色正在掩来。阳光已没那么毒辣,斜斜地抚过黑黢黢的房屋。很多都是薄壳建筑①,凄凉、阴沉、清苦,甚至有大火摧残过的痕迹。一个黑人女子,带着两个小男孩从我们面前穿过马路,小孩子的皮肤没那么黑。她捧着一袋采购的日用品,两个小男孩各有一瓶打开了的十六盎司装的百事可乐。他们都把手捂住瓶口,全神贯注地摇着瓶子,好让饮料嘶嘶地冒起泡来。

  ﹛①用料较少、利用拱形加固房屋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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