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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我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把车开到阴暗低矮的普兰肯路和塞勒路的路口。我们找寻着那家想跻身B等的C等民宿。

  “没地方停车。”我对父亲说,他已经开始在记事本上写了起来。

  我在路边并排停了车,我们坐在车里偷看格里尔帕策民宿,这栋只有四层高的瘦窄楼房夹在一家糕饼店和一家烟草店之间。

  “瞧见没?”父亲说,“没有熊。”

  “没有人,我希望。”外祖母说。

  “它们天黑了来。”罗伯说,小心地观察街两边。

  我们进入民宿见到了经理西奥巴德先生,乔安娜马上对他警觉起来。“三代同堂一起旅行啊!”他嚷道,“就像过去一样,”他又特别对外祖母说,“在离婚潮和年轻人想住自己的公寓之前。我们这是间家庭民宿!你们要是有预订就好了,我就能把你们安排得更近。”

  “我们不习惯睡同一间房。”外祖母对他说。

  “当然不是同一间房!”西奥巴德嚷嚷着,“我的意思不过是,我本来会把你们的房间安排得更近。”这很明显让外祖母担心。

  “我们的房间离得多远?”她问。

  “那个,我只有两间房空着,”他说,“只有其中一间够让两个男孩儿和父母睡。”

  “那么我的房间离他们的多远?”乔安娜冷酷地问。

  “你的房间就在厕所对面!”西奥巴德对她说,好像是种优惠。

  但我们被领去我们的房间时,外祖母和父亲待在一块儿,鄙夷地拖在我们这一行人后面,我听到她嘟囔:“这可不是我想象的退休生活。住在厕所对面,听着所有住客进进出出。”

  “这里没有一间房间是重样的,”西奥巴德对我们说,“家具都是从我家族各处拿来的。”这一点我们可以相信。我和罗伯要和父母住的大房间像半个摆着各种小摆设的博物馆,每个橱柜都有风格迥异的把手。另一边,水槽装有铜质水龙头,床板有刻纹。我可以想见之后父亲在那本大记事本里权衡利弊。

  “你可以过会儿再介绍,”乔安娜提醒他,“我住哪儿?”

  身为一家人,我们尽责地跟着西奥巴德和我外祖母走过蜿蜒狭长的走道,我父亲数着走到厕所的步数。过道地毯很薄,颜色暗淡。墙面挂着速滑队的老照片,他们脚上穿着奇怪的冰刀鞋,脚尖处勾起好像宫廷小丑的鞋子或古代的雪橇赛跑者。

  罗伯跑在最前面,宣布找到了厕所。

  外祖母的房间堆满了瓷器、打磨过的木器,和发霉的迹象。窗帘湿漉漉。床中央有块令人不安的隆起,好像狗脊梁上突起的皮毛,好像有具极瘦的尸体在床单下面伸展着四肢。

  外祖母什么也没说,然后,等西奥巴德好似一个被告知会活下去的伤者那样转出门之后,外祖母问我父亲:“这家格里尔帕策民宿凭什么想得B?”

  “十分肯定是C等。”父亲说。

  “生来C等,死亦C等。”我说。

  “要我说,”外祖母对我们说,“应该评E等或F等。”

  *

  昏暗的茶室里一个没系领带的男子唱着匈牙利歌曲。“并不代表他就是匈牙利人。”父亲肯定地对乔安娜说,但她表示怀疑。

  “我觉得机会不小。”她说。她不肯喝茶或咖啡,罗伯吃了块小蛋糕,说挺好吃的。我母亲和我抽了根烟,她想戒而我则试着开始抽。因此,我们合抽了一根烟,其实,我们都保证过永远不会独自抽完一整根。

  “他是个好客人,”西奥巴德先生悄声对我父亲说,他指那个歌手,“各地的歌他都会唱。”

  一个小个子男子对我外祖母说了什么,他的胡子剃得干净,但是瘦削的脸上永远留着枪蓝色的胡须青印。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不过因为穿得久反复洗而泛了黄)、西装裤和不相配的外套。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外祖母说。

  “我说我能说梦。”这个男子告诉她。

  “你会说梦,”外祖母说,“意思是,你做梦?”

  “做梦而且说梦。”他神秘地说。那个歌手不唱了。

  “任何你想知道的梦,”歌手说,“他都说得出。”

  “我很肯定我什么也不想知道。”外祖母说。她怀着厌恶看着歌手敞开的衬衫领子那里冒出了一丛好像宽领巾一样的黑毛。她瞧都不想瞧那个“说”梦的男人一眼。

  “我看得出您是位贵夫人,”梦男对外祖母说,“不是每个梦你都有兴趣。”

  “当然了。”外祖母说。她甩给父亲一个表情,好像指责怎么能让她碰上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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