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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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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个星期过去了,盖普唯一的进展,只有故事的标题:“奥地利旅游局。”他不喜欢。于是他便继续旅游,不再写作。 但是天冷了之后,盖普就厌倦了旅游,他开始和海伦争吵,说她回信不够多,这说明他给她写了太多。她比他忙多了,她以二年级生的水准被大学录取,修了比平均课量多一倍不止的课。如果说海伦和盖普有相似之处,那就是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他们都表现得好像急着赶路一样。“放过可怜的海伦吧,”珍妮对他说,“我以为你除了写信,还要写点儿别的呢。”但盖普不喜欢和他母亲在同一间房里竞争。她的打字声从来不断,从来不停下来思考。盖普知道,这稳定的敲击键盘声,在他好好开始写之前,就会毁了他的作家之路。“我母亲,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改稿时的安宁。”盖普有一次评论道。 到了11月,珍妮已经写了600页草稿,但她还是感到没有真正开始。没有一个主题,能让盖普像珍妮这样毫不间断地写。他发现,想象远比回忆难多了。 他的“突破”,如他后来写信告诉海伦时说的,出现在一个寒冷的下雪天,在维也纳城市历史博物馆。那是一个离施温德路几步之遥的博物馆,不知为何他以前没去参观过,因为想着随时可以走过去。是珍妮告诉他这个地方的。那是她真正参观过的两三个地方之一,只是因为它就在卡尔广场对面,就在她所说的自家附近。 她提到这间博物馆里有一间作家的房间,她忘了是谁的了。她觉得,在博物馆里辟出一间作家的房间这个点子很有趣。 “作家的房间,妈妈?”盖普问。 “对,一整个房间,”珍妮说,“他们搬来那个作家的全部家具,也许还有墙和地板。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办到的。” “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盖普说,“整个房间都在博物馆里?” “对,我觉得那是间卧室,”珍妮说,“不过那个作家,也真的在那个房间里写作。” 盖普翻了个白眼。听上去很下流。那作家的牙刷也在吗?夜壶? 那是间特别普通的房间,不过床看上去太小了,好像儿童床。写字桌也太小了。不是个开朗健谈的作家的床和桌子,盖普想。木头是黑的,每件东西都好像很容易断裂,盖普觉得他母亲写作的房间比这好。这位房间被供在维也纳城市历史博物馆里的作家,名叫法兰兹·格里尔帕策,盖普从没听说过他。 法兰兹·格里尔帕策死于1872年,他是奥地利诗人和剧作家,很少有外国人听说过他。他是那些没有在后世留名的19世纪作家的一员。盖普后来说格里尔帕策并不值得流芳百世。盖普对戏剧和诗歌不感兴趣,但他去图书馆读了被认为是格里尔帕策著作的非韵文:一个较长的短篇小说《可怜的提琴手》。盖普想,也许在史第林学的三年德语不足以让他欣赏这篇故事,读了德语版,他很讨厌。然后他在哈布斯堡大道的二手书店,找到了这个故事的英语版。还是讨厌。 盖普觉得,格里尔帕策这个著名的故事,是篇可笑的通俗剧。而且他觉得讲的方式也不好,明显感伤。隐约让他想起19世纪的俄罗斯小说,里面的人物总是无法作决定,爱拖延,现实生活样样都失败。但是在盖普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本事硬是让读者对一个可怜虫感兴趣,而格里尔帕策却用催泪的枝节闷死人。 在同一家二手书店,盖普买到了英译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史第林的拉丁文课上他被要求读过马可·奥勒留,但他从没读过英语版。他买下这本书,是因为书店老板告诉他马可·奥勒留死在维也纳。 “在人的生活中,时间是瞬息即逝的一个点,实体处在流动之中,知觉是迟钝的,整个身体的结构容易分解,灵魂是一涡流,命运之谜不可解,名声并非根据明智的判断。一言以蔽之,属于身体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属于灵魂的只是一个梦幻。”① ﹛① 何怀宏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8年。﹜ 盖普想,马可·奥勒留凄楚的观察,无疑是大多数严肃文学的写作主题,格里尔帕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并非差在主题。盖普总结出,他们的区别在于智慧和优雅,差在艺术性。不知为什么,这个显而易见的发现让他很高兴。多年之后,盖普读到一篇格里尔帕策作品引介批评,说格里尔帕策“精神敏感、饱受折磨,间歇性偏执狂,时常抑郁,脾气乖戾,因感伤气喘,简而言之,是一个复杂的现代人”。 “也许是这样没错,”盖普写道,“但他也是个特别蹩脚的作家。” 盖普认定,法兰兹·格里尔帕策是个差劲的作家,这似乎第一次真正给了这年轻人身为艺术家的自信,即便他什么都还没写。也许在每个作家的人生中都需要有这样一个时刻,攻击其他某个作家不够格。盖普对可怜的格里尔帕策表现出的杀戮本性,几乎就是摔跤的秘密,就好像盖普在和另一个摔跤手的比赛中观察对手,发现弱点,盖普知道他可以做得更好。他甚至非要珍妮去读《可怜的提琴手》。他很少向她征求文学上的评判。 “垃圾,”珍妮宣判,“头脑简单,婆妈感伤,奶油泡芙一样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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