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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然而到底是谁让珍妮变粗俗的?不是她学法律的哥哥们,不是电影院里血溅她制服的男子,不是她母亲的那些冲洗袋,虽然它们和珍妮最终被赶出原来的住处大有关系。她的房东太太(一个忧心忡忡的女人,不知出于什么个人原因,怀疑每个女人都随时会变成淫娃荡妇)发现珍妮的小屋和浴室里有九个冲洗袋。一定是心虚,在焦虑的房东太太看来,这表明珍妮比她还担心被身边人传染。或者更坏的情况是,那么多冲洗袋代表她真的极度需要冲洗,可以想见的冲洗原因引发了房东太太最糟糕的噩梦。

  房东太太对她房间里的12双护士鞋作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珍妮觉得整件事太荒谬了,以至于懒得抗议。而且她发现,自己对父母给的东西并没有特别的意见。她搬走了。

  但是这并没有让她变得粗俗。自从她的父母哥哥还有房东太太都认为她生活放荡,却无视她私底下究竟是怎样的人,珍妮就认定了所有想证明清白的努力都没有用,看起来不过是抵赖。她租了一间小公寓,母亲又因此扔了一堆冲洗袋给她,父亲又给了她一堆护士鞋。珍妮忽然了解了他们的心意,他们盘算着如果她要当放荡的女人,起码要讲卫生、穿好鞋。

  多少也由于战争,珍妮不会老想着父母怎么错看她,也没空自怨自艾。珍妮不是对过去总是耿耿于怀的人。她是个好护士,而且越来越忙。很多护士都参了军,但珍妮不想换制服,也不想去别的地方,她喜欢独处,不想跟陌生人见面周旋。而且她觉得,波士顿仁慈医院的等级制度已经够讨人厌了,她猜战地医院的等级制度只会更恶劣。

  别的不说,她首先就会想念医院里的那些婴儿们。这才是为什么那么多人走了,而她却留在波士顿仁慈医院的真正原因。护士工作最能让她发挥所长,她要照料这些母亲和她们的孩子,一下子医院里有了很多没有父亲的孩子。父亲们要么不在,要么死了,或是失踪了。珍妮最想做的就是鼓励这些母亲。她其实是嫉妒她们。她觉得最理想的情况大概是:母亲独自一人带着新生儿,孩子的爸爸在法国给炸上了天。年轻的母亲和自己的孩子,两人一起过漫长的人生。珍妮·菲尔兹想,不用和别人纠缠不清就有的孩子,简直像是不需要男人就有了孩子。起码,以后不需要采取“彼得”治疗法。

  当然了,这些母亲对自己的遭遇,并不全都像珍妮预想的那样快乐。她们大多都在悼念死去的男人,其他很多人则遭到遗弃,一些人仇恨孩子,其他很多人则希望孩子能有个父亲,自己能有个丈夫。但珍妮鼓励她们,赞美独身,告诉她们独身有多幸运。

  她问她们:“你们难道不相信自己是好女人吗?”大多数人都同意。

  “你们的孩子漂亮吗?”大多数人都这么觉得。

  “那孩子的爸爸呢?他是个怎样的人?”一个浑蛋,很多人说。猪头、粗人、骗子,一无是处、到处乱跑、到处睡的男人!不过他死了呀,一些人啜泣道。

  “那么你们一个人更好,不是吗?”珍妮问。

  有些人开始转过念头来像她一样想,但珍妮在医院的名声却因为她的善行受到了影响。医院的政策总体来说并不鼓励未婚妈妈。

  “老圣母玛丽·珍妮,”其他护士说,“不想轻松要个孩子,怎么不跟上帝要一个?”

  珍妮在自传里写道:“我想要一份工作,我想一个人住。因为这,我被怀疑是性生活有问题的人。后来我想要个孩子,但不想为此和别人分享我的身体或人生。这也让我被怀疑是性生活有问题的人。”

  这也是让她变粗俗的原因(她也因此得到灵感,给后来著名的自传取名为《珍妮·菲尔兹自传:性生活有问题的人》)。

  珍妮·菲尔兹发现,比起努力带着些隐私生活,让别人震惊,更容易受人尊重。珍妮告诉其他护士,有天她要找个男人让自己怀孕,只是这样,没别的。她不会考虑这男人要试几次才会成功,她对她们说。当然了,她们迫不及待地讲给了所有认识的人听。很快就有几个人来珍妮这里毛遂自荐。她得赶快作决定:她可以退缩,羞耻于自己的秘密被捅了出去,或者她也可以厚起脸皮来。

  一个年轻的医学院学生说他愿意,条件是在三天周末里起码可以试上六回。珍妮对他说,他明显缺乏自信,她想要一个更有掌控力的孩子。

  一个麻醉师对珍妮说,他甚至肯出钱让孩子读完大学。但珍妮对他说,他的两眼离得太近,牙齿又不齐,她是不会让未来的孩子继承这些缺陷的。

  有个护士的男朋友对她最坏,他在医院食堂忽然递给她一牛奶杯的黏稠物,吓了她一跳。

  “是精液,”他对着杯子点点头说,“一次的量,我不乱射。如果一个人只有一次机会,我就是你要找的男人。”珍妮举起这恶心的杯子,冷静地观察杯中物。天晓得里面盛的到底是什么。那护士的男朋友笑着补充道,“这只是让你有个概念,让你知道我的能耐。这可是很多种子。”珍妮把这杯东西倒进了盆栽。

  “我想要个孩子,”她说,“不是要开精子农场。”

  珍妮知道这心愿不容易达成。她学着接受别人的嘲笑,学着好声好气地应对。

  于是人们认定珍妮·菲尔兹粗俗、太过离谱。这不过是个笑话,不过看起来珍妮铁了心要这么干。要么是因为她固执己见,为坚持而坚持,要么更糟的情况是她真心想这样做。她医院的同事不能逗她笑,也不能把她搞上床。正如盖普描述的那样,她母亲的两难在于“她的同事觉得她自视清高。没有谁的同事会喜欢这一点”。

  因此他们想出一种强硬手段来对付珍妮·菲尔兹。这是员工集体的决定,当然是“为了她好”。他们决定不让珍妮接触婴儿和母亲。她满脑子都是小孩儿,他们说,不准她靠近妇产科,不准她靠近育婴房,因为她心太软、脑筋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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