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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


  马路右边的一个邮箱上,绑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用蓝色蜡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招摘棉工”。艾尔把车拐进入口,开到谷场。谷场里已经停满车。白色谷仓尽头有一盏电灯泡,照亮了站在磅秤旁边的一群男男女女,他们胳膊下都夹着卷起来的袋子。有些女人把袋子背在肩上,再在胸前系一个结。

  “看来我们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早呢。”艾尔说。他将卡车开到围栏前,停下来。两家人爬下车,加入等待的队伍。更多的汽车从马路上开进来,停下,更多的家庭加入队伍。在谷仓尽头的灯光下,农场主开始登记姓名。

  “霍利?”他说,“霍——利——?几个人?”

  “四个人。威尔——”

  “威尔。”

  “本顿——”

  “本顿。”

  “艾美莉亚——”

  “艾美莉亚。”

  “克莱尔——”

  “克莱尔。下一个是谁?卡朋特?多少人?”

  “六个人。”

  他将他们的名字写在本子上,还留下空白,好记下他们摘的棉花重量。“你们有袋子吗?我这儿还有几个袋子。一块钱一个。”更多的汽车涌进谷场。农场主把羊皮里子的皮夹克拉起来,裹住脖子。他忧心忡忡地望着车道。“这么多人,二十英亩棉花一下就摘完了。”他说。

  孩子们爬上装棉花的大拖车,将脚趾头塞进侧面的铁丝网。“下来,”农场主大喊,“快下来!你们会把铁丝网弄松的。”孩子们慢慢爬下来,都觉得很难为情,一声不吭。灰暗的黎明终于来临。“我还要扣掉露水的重量,”农场主说,“等太阳出来了、棉花晒干了再过来验收。好了,你们什么时候想出去干活儿,就可以去了。现在应该能看见了。”

  大家急匆匆跑进棉花地,各占一排。他们把袋子绑在腰间,拍着手,好让僵硬的手指变得暖和一点,摘棉花需要灵活的手指。曙光给东方的山峦染上颜色,光亮的范围不断扩大,渐渐转移到一排排的棉花秆上。马路上还不断有汽车开进来,停在谷场,最后整个谷场都停满了车,后来的车便停在马路两旁。风轻快地吹过田地。“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都找到这儿的,”农场主说,“肯定有好多小道消息。二十英亩田不到中午就能全摘完了。你们叫什么名字?休姆?多少人?”

  人们排成行在田里移动,强劲的西风吹动他们的衣服。他们的手指飞舞着找到绽开的棉桃,又飞舞着将它们摘下,放进身后不断加重的长袋子里。

  爸对着右边和他一排的人说:“以前在老家,像这么刮风就是要下雨了。感觉现在也有点下雨前雾蒙蒙的样子。你来这儿多久了?”他一边说话,一边低头盯着手里的活儿。

  旁边的人并没有抬头。“我来这儿差不多一年了。”

  “你说这样子会下雨吗?”

  “说不准。这也不是我笨,就是在这儿住了一辈子的人,也说不准呢。要是下雨会影响收庄稼,那就一定会下。这里的人都这么说。”

  爸飞快地望了西边山岭一眼。大大的乌云被疾风吹动,正飘过山脊。“那些看起来是会下雨的云。”他说。

  旁边的人偷偷瞥了一眼。“说不准。”他说。田地里所有的人都回过头看那些云。看过之后,大家都把腰弯得更低,拼命干活儿,双手上下翻飞般摘着棉花。他们拼命地摘,跟时间赛跑,看谁能摘下更多的棉花;他们在跟即将到来的大雨赛跑,也在跟彼此赛跑——只有这么些棉花要摘,只有这么些钱可挣。他们摘到棉花田一排的尾端,又马上跑去摘新的一排。此时,他们面对风吹来的方向,可以看到高空中的乌云已经飘过天际,朝初升的太阳飘去。更多的车在路边停下,新到的摘棉工人又来登记。一排排的人疯狂地在田间移动,在田埂将棉花过磅、做好记号,将重量登记到自己的名字后面,又跑去摘新的一排。

  十一点,田里的棉花全部摘完,工作结束。围着铁丝网的拖车被挂到围着铁丝网的卡车上,开上公路,向轧棉厂出发。松软的棉花从铁丝网眼里钻出来,小小的棉球被吹到空中;一缕缕棉花挂在路边的野草上,随风摆动。摘棉花的人闷闷不乐地聚在一起,走回谷场,站成一队,等待结算工钱。

  “休姆、詹姆斯,两毛二。拉夫,三毛。乔德、托马斯,九毛。温菲德,一毛五。”钱都是一卷卷的,有银币,有一毛的硬币和一分的硬币。每个人在领工钱时,都查看了本子上自己的记录。“温莱特、艾格尼斯,三毛四。托比,六毛三。”队伍缓缓移动。拿到钱的家庭默默回到自家的车上,再慢慢开车离去。

  乔德一家和温莱特一家坐在卡车上,等车道上堵着的车开走。就在他们等待的时候,雨滴开始落下。艾尔把手伸出车窗去感受。罗莎夏坐在中间,妈坐在外面。罗莎夏的眼神又变得呆滞。

  “你不该来的,”妈说,“你最多就摘了十磅十五磅。”罗莎夏低头看着滚圆的肚子,没有回答。突然,她打了个激灵,把头高高抬起。妈仔细打量着她,然后将卷起来的棉花袋铺开,盖在罗莎夏肩头,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最后,道路终于通了。艾尔发动引擎,将车开上公路。大大的雨滴时有时无,重重地砸下来,溅在路面上,卡车不断往前,雨点也越来越细,越来越密。雨水砸在卡车的驾驶室车窗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哪怕是在破旧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也能听见。卡车车厢上,温莱特一家和乔德一家将装棉花的袋子顶在头上和肩上。

  罗莎夏在妈的怀里抖得相当厉害。妈大叫:“快点儿开,艾尔!罗莎夏着了凉,得用热水给她泡泡脚。”

  艾尔加快速度,开到宿营地后,他将卡车尽量靠近红色车厢停下。车还没停稳,妈已经下达一连串命令。“艾尔,”她指挥道,“你和约翰和爸到柳树林去,多捡点干树枝来,我们要搞得暖和一点儿。”

  “不知道车顶漏不漏水。”

  “不会吧,我觉得应该不会漏。车上还是很舒服的,也很干燥,可我们一定要多搞点柴火来,得弄暖和一点儿。把露西和温菲德也带上,他们可以捡点小树枝。这个姑娘现在不太舒服。”妈下了车,罗莎夏想要跟在后面,可膝盖软了,只好重重地坐到脚踏板上。

  胖胖的温莱特太太看见了她。“怎么了?是要生了吗?”

  “不是,我觉得不是要生了,”妈说,“是着凉了吧。可能是感冒了。帮我一下好吗?”两个女人扶起罗莎夏。走了几步后,罗莎夏又有了力气——她的腿能支撑身体了。

  “我没事了,妈,”她说,“就是刚刚那一下,很不舒服。”

  比她年长的这两个女人仍然扶着她的胳膊。“用热水泡泡吧。”妈很有经验地说。她们扶着罗莎夏走上踏板,走进车厢。

  “你帮她揉揉,”温莱特太太说,“我来生火。”她用最后一点小树枝在炉子里生起火。此时,外面已是大雨倾盆,雨水顺着车厢顶哗哗往下流。

  妈抬头看了看。“谢天谢地,我们这个车顶不漏水。”她说,“帐篷就漏水,不管多好的帐篷都漏。烧一点水就行了,温莱特太太。”

  罗莎夏静静地躺在床垫上。她任由她们帮她脱了鞋,揉着脚。温莱特太太俯身看着她。“有哪里痛吗?”她问。

  “没有。就是不舒服,感觉难受。”

  “我有止痛药和盐,”温莱特太太说,“要是需要就随便用,千万别客气。”

  女孩剧烈地颤抖着。“帮我盖点儿东西,妈。我好冷。”妈将所有的毯子拿来,全都盖到她身上。暴雨如注,响亮地敲打着车顶。

  这时,出去捡柴火的人都回来了,他们怀里堆满树枝,帽子和衣服全在滴水。“天哪,雨可真大,”爸说,“一分钟就淋得湿透了。”

  妈说:“最好再捡点儿来,一下就烧没了。过一会儿马上又要天黑了。”露西和温菲德走进来,全身都滴着水。他们把树枝扔到柴火堆上,转身又准备出去。“你们留下,”妈说,“站在火边,把身上烤干。”

  整个下午,雨下个不停,到处都是一片银白,路面上全是亮闪闪的积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过去了,地里的棉秆似乎都变黑了,萎缩了。爸、艾尔和约翰伯伯去了小树林里一趟又一趟,捡回一堆又一堆枯树枝。他们把树枝堆在门边,直到柴堆都快要顶到天花板了,他们才停下来,朝炉火走去。一股股的水流从他们的帽子流到肩上。他们的衣服边全在滴水,一走路鞋子便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

  “好了,现在把衣服都脱了,”妈说,“我给你们煮点好喝的咖啡。你们找干衣服换上。别站在那儿。”

  暮色来得很早。闷罐车厢里,一户户人家挤在一起,听着倾泻在车顶的暴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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