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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威利仿佛是在嘲笑他一样,对他敬了个礼,走出去。

  休斯顿说:“唉,我只希望威利的人千万不要闹出人命。那些警察他妈的为什么要来这里捣乱啊?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们呢?”

  二所的阴郁男孩说:“我以前在桑兰德土地和畜牧公司的地方住过。真要命,那儿每十个人就有一个警察管着;大概两百人共用一个水龙头。”

  矮胖男人说:“哎呀我的天哪,杰瑞米,这还用你告诉我?我也在那儿住过。那儿有一大片棚屋——一排有三十五间,有十五排呢。总共就十个厕所。哎呀,天哪,那气味一英里外都闻得到。有个警察跟我说了实话。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他说:‘那些该死的政府宿营地给人供应热水,所以他们现在都想要热水。给人用冲水马桶,所以他们也想要冲水马桶。’他说:‘你给这些该死的俄克佬用了这些东西,他们就会一直想要这些东西了。’他还说:‘他们在那些政府营地里开会,开赤党大会。都在那里想办法怎么领救济金呢。’”

  休斯顿问:“就没有人打他一顿吗?”

  “没有。有一个小个子问:‘你说的救济金,是什么意思?’”

  “‘就是救济金的意思呀——我们纳税人交了钱,你们这些该死的俄克佬把钱领出来。’”

  “‘我们也交了销售税、汽油税和烟草税呀。’小个子说。他说:‘农民每种出一磅棉花,都能从政府拿到四分钱——这难道不是救济金吗?’他还说:‘铁路和船运公司也能领补贴——那不是救济金吗?’”

  “‘他们做的都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事呀。’警察说。”

  “‘哼,’小个子说,‘要不是我们,谁他妈给你收地里的庄稼?’”矮胖男人说完,四下看了看。

  “警察怎么说?”休斯顿问。

  “哎呀,警察气疯了。他说:‘你们这些该死的赤党总是惹麻烦。’他说:‘你最好跟我走。’于是,他把小个子男人抓进监狱,说他是流浪汉,让他坐了六十天牢。”

  “他要是有工作,不是流浪汉呢?”提摩西·华莱士问。

  矮胖男人哈哈大笑。“这你就不知道啦,”他说,“凡是警察不喜欢的人都可以是流浪汉,知道吗?这也是他们讨厌这里的原因。没有警察能进来。这里归美国联邦政府管,不归加利福尼亚管。”

  休斯顿叹了口气。“真希望我们能在这儿住下去啊。可是,过不了多久,我们只怕就要走了。我喜欢这里。这里的人都很好相处。老天啊,他们为什么非要让我们痛苦,非要把我们关进监狱,就不能让我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吗?我对天发誓,他们要是继续骚扰我们,我们肯定会被逼得动手。”接着,他的语气又变得平静。“只是我们必须维持和平啊,”他提醒自己,“委员会可千万不能冲动。”

  三所的矮胖男人说:“要是有人以为这个委员会的人都是饭桶废物,那就真该教训教训他了。我们所今天有人打架——都是女人。一开始骂脏话,后来互扔垃圾。妇女委员会处理不了,跑来找我,希望我能把这次打架的事儿提交到这个委员会来。我跟她们说,她们得自己处理好女人的麻烦,委员会可不管扔垃圾打架的事。”

  休斯顿点点头。“你做得很对。”他说。

  暮色降临,夜色渐深,弦乐队的彩排声似乎更响亮了。灯光点亮,两个男人检查着舞池里拼接的电线。孩子们密不透风地围在演奏者周围。一个男孩弹着吉他为自己伴奏,唱起《归家愁》,唱到第二段时,三支口琴和一把小提琴加入进来。人们从帐篷里走出来,纷纷向舞台涌去。男人穿着干净蓝色牛仔裤,女人穿着方格布裙。他们走到舞台周围,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他们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明亮而专注。

  营地周围是一圈高高的铁丝围栏。沿着围栏,每隔五十英尺的距离就有一名守卫坐在草地上。

  来宾的车子陆续抵达,都是小农场主和他们的家人,还有从其他宿营地来的流民。每位客人走进大门时必须说出邀请他的住户姓名。

  弦乐团演奏起一支里尔舞曲,音乐声很大,这已经不是彩排了。忠实的耶稣信徒坐在自家的帐篷前,观察全局;他们的面孔坚毅而充满藐视。他们相互之间并不交谈,而是各自看着这场邪恶的演出,露出对眼前一切的鄙视。

  在乔德家的帐篷里,露西和温菲德狼吞虎咽地吃完仅有的一点点晚餐,然后就朝舞台进发。妈把他们喊回来,用一只手托起他们的下巴,让他们扬起脸,仔细查看他们的鼻孔;又把耳朵拉着检查耳朵;最后,她把他们打发到卫生所再洗一次手。他们从卫生所后面偷偷绕过去,冲向舞台,站到乐队周围那一圈密密麻麻的孩子中间。

  艾尔吃完晚餐,又用乔德的剃须刀花了半小时剃胡须。艾尔有一件很合身的羊毛外套和条纹衬衫。他洗了澡,洗了脸,把满头直发往后梳好。趁浴室没有其他人时,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迷人的微笑,然后又转过身,想看一看自己微笑时的侧脸。他套上紫色的臂圈,穿上合身的外套,用一截卫生纸把黄色的鞋子擦干净。一个姗姗来迟的人进来洗澡,艾尔便匆忙走出去,一刻不停地朝舞台走去,四处搜索姑娘的身影。在舞台旁边,他看见一个漂亮的金发女孩坐在一顶帐篷前。他犹豫着走过去,把外套敞开,露出里面的衬衫。

  “今天晚上要跳舞吗?”他问。

  女孩望向别处,没有回答。

  “怎么?你不喜欢和人讲话?和我跳个舞怎么样?”接着,他又若无其事地说,“我会跳华尔兹。”

  女孩羞涩地抬起眼睛,说:“这算什么——谁不会跳华尔兹呀。”

  “都没有我跳得好。”艾尔说。音乐声响起,他恰到好处地用一只脚打着节拍。“来吧。”他说。

  一个很胖的女人把头从帐篷里伸出来,怒视着他。“你走吧,”她恶狠狠地说,“这位姑娘有主了。她就要结婚了,而且她男人就要来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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