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愤怒的葡萄 | 上页 下页
五八


  全家人围在一起。爸蹲在地上,约翰伯伯蹲在他旁边。现在,爸是一家之主了。妈站在他身后。诺亚、乔德和艾尔蹲着,传教士坐着,然后又用胳膊肘撑在地上斜靠着。康尼和罗莎夏走远了一点。这时,露西和温菲德抬着一桶水,说说笑笑地走来。他们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放慢脚步,把水桶搁在地上,悄悄地跟妈站在一起。

  奶奶骄傲又冷静地坐着,直到全家人聚齐,直到没人再看着她,她才躺下来,用胳膊遮住脸。红色的夕阳落山了,在大地上留下灿烂的暮色,人们的脸在这暮色中被映得明亮,一双双眼睛在天空反射的光芒中闪闪发光。慢慢地,夜色将光线悉数收走。

  爸说:“那是威尔森先生的帐篷。”

  约翰伯伯点点头。“他把帐篷借给我们了。”

  “真是好人。”爸轻声说。

  威尔森站在他坏掉的汽车旁,赛丽走到床垫那儿,坐在奶奶身边,但很小心地不去挨到她。

  爸大喊一声:“威尔森先生!”威尔森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近,蹲下来,赛丽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爸说:“我们一家人都很感谢你们。”

  “能帮上忙是我们的荣幸。”威尔森说。

  “我们欠了你们一个大人情。”爸说。

  “生死面前,没有什么人情不人情。”威尔森说。赛丽也附和道:“千万别说什么人情不人情。”

  艾尔说:“我会帮你们把车修好的——我和汤姆都会修。”艾尔觉得他能代表全家做出一点回报,有些扬扬得意。

  “那就谢谢了。”威尔逊接受了这种答谢方式。

  爸说:“我们得想想该怎么办。法律规定,人死了得上报,而且上报以后,他们要么收四十块钱的殡葬费,要么就当作叫花子处理。”

  约翰伯伯插了一句嘴:“我们家还从来没有出过叫花子呢。”

  乔德说:“也许我们应该学着变通一下。以前我们家也从来没有被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过呢。”

  “我们得处理好,”爸说,“好让别人没法儿指责我们。我们买不起的东西,从来没拿过;别人的恩赐,也从来没受过。汤姆当初惹了麻烦,我们照样能抬起头来,其他人在那种情况下也会动手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约翰伯伯问。

  “我们按法律规定去报告,他们就会来收尸。我们只有一百五十块钱。如果他们拿走四十块钱安葬爷爷,那我们就到不了加利福尼亚——或者,就让他们把爷爷当作叫花子埋了。”男人们不安地扭动着,认真地盯着膝盖前面不断变暗的地面。

  爸轻声说:“爷爷亲手埋葬了他的爸爸,办得很体面,自己用铁锹把墓修得很好。那个时候,人有权利被儿子埋葬,做儿子的也有权埋葬父亲。”

  “可现在法律不是这么说的了。”约翰伯伯说。

  “有时候,人不可能永远遵守法律,”爸说,“反正不可能永远那么正儿八经地遵守法律。很多时候,你没办法遵守法律。当初有个年轻人弗洛伊德没人管、到处发疯的时候,法律说我们必须放弃他——可没有人放弃他。有时候,人就是得对法律做些变通。我现在要说,我有权埋葬我自己的爸,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传教士撑着胳膊坐起来。“法律是变的,”他说,“可人总有‘不得不做的事’。你有权做你不得不做的事。”

  爸朝约翰伯伯转过身。“你也有权发言,约翰。你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没有,”约翰伯伯说,“只不过这有点儿像是趁着晚上把他藏起来。可爷爷做事从来都喜欢大张旗鼓。”

  爸爸羞愧地说:“我们不能像爷爷那样做事了。我们得在钱花光前赶到加利福尼亚。”

  乔德插嘴:“有时候,一些干活儿的人会挖出尸体,然后把事儿闹得很大,都以为他是被人谋杀的。政府对死人的兴趣比对活人的兴趣大多了。他们会到处挖个稀巴烂,好查出来这具尸体是谁,他又是怎么死的。我建议我们写一张字条,放在瓶子里,把瓶子跟爷爷埋在一起,说清楚他是谁,是怎么死的,又是为什么被埋在这儿。”

  爸点头表示同意:“这是个好主意。把字写漂亮点儿。这样爷爷也不会那么孤单,他的名字和他埋在一起,他就不再是孤孤单单躺在地下的一个老头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众人保持沉默。

  爸把头转向妈。“你来给他入殓?”

  “我来给他入殓,”妈说,“可谁来做晚饭呢?”

  赛丽·威尔森说:“我来做晚饭。你去忙吧。我和你那个大女儿一起做晚饭。”

  “真是太感谢你了。”妈说,“诺亚,你去桶子里拿点好猪肉来,盐可能还没有腌入味,不过应该挺好吃了。”

  “我们还有半袋土豆。”赛丽说。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