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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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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准备离开伦敦时,爱德蒙·格斯频频来访,他尽力保证不会烦扰到亨利,也不会逗留过久,以免使一直对他宽宏的主人感到不便。他读了从大西洋那头过来的老亨利·詹姆斯的一部作品,一直因自身原因而对童年经历尤其是幼年经历很感兴趣,他听过一系列讲座后,就相信幼年经历对行为的影响比先前认为的更大。他对亨利父亲笔下的一段重要生活经历大是着迷,那是发生在温莎大公园他的租房里。 他父亲写过在公园附近的农舍中发生过的事,认为那是瞬间的顿悟和欢喜。他时常提起,而亨利记得每每说起这个话题,母亲就脸色一沉。凯特姨妈的脸色也是一沉,但也是她屡次把这件事说给亨利听。他还记得,她讲故事时有种满足感,因为这件事又被讲了一回,而且听的人是认真听讲的小亨利。 格斯不知道事情发生时,亨利还是家中的小小孩。他提起此事,只是想问一问这是否对亨利父亲往后的行为产生影响。他得知亨利和威廉也在场时,就迫不及待地让亨利告诉他一切他所知道的事,并保证不会拿去发表,也不会传扬出去。亨利说,他那时还小,对此毫无记忆,而父亲的说法已经写在书里了。 “但家里人肯定说起过吧?”格斯问。 “是啊,我凯特姨妈跟我说起过,但我母亲不喜欢这个话题。” “事情发生时你凯特姨妈也在场?”格斯问。 亨利点点头。 “她是怎么说的呢?”格斯问。 “她很会讲故事,你没法肯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亨利说。 “那你可得告诉我她都说了些什么。” 他便把姨妈说给他的事复述给格斯听。她通常会这样起头:那是暮春的一个午后,一年中温暖明亮的时光,他们用过午餐离席后,她的姐夫还坐在那里沉思,这是他的习惯。她说,他常常会没头没脑地从桌边走开,拿来纸笔,专心地写上些什么,读上一遍后,又会把几张纸揉成球奋力扔到房间那头去。他常会突然站起来,疾步走过去找书,拖着一条木腿,好像那是他的负担似的。一旦读解书中的意蕴,他会无比激动。凯特姨妈每回都说同样的话:有两方在打仗,一方是他的好心,另一方是他父亲——奥尔巴尼的老威廉·詹姆斯——放在他肩上的沉重的清教徒的手。她说,老亨利·詹姆斯每到一处,都看到上帝计划中的爱和美,然而老清教徒的训诫却叫他不要相信亲眼所见。每天都在打仗。他焦躁不安,忍无可忍,但同时也在寻寻觅觅中摒除杂念,动辄欣喜若狂。他的第一场危机发生在年轻时,当时腿被烧伤,不得不切除。如今在伦敦的暮春里,他等待着自己的第二次灾祸。 “我凯特姨妈,”亨利说,“说起话来很夸张。她对我说她们走开时他在读书。那天风和日丽,她们带着我们两个小男孩外出散步。袭击发生时他一个人在场。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像是夜幕里巨大而朦胧的形体,像是只愤怒的啄食猎鸟,时隐时现地蹲在角落里要把他带走。全身漆黑却形象宛然的幽灵,嘶叫着朝他扑来。她说,他知道它为何而来。它就是来毁灭他的。从此以后,他就像个婴儿般时时受惊吓,他认为不管它是什么,它再也不会离开他了。她们找到他时,他蜷缩在地,两手遮住耳朵,喃喃地叫着她们。威廉和我才两岁半和一岁,看到他恐惧的样子,听到他喃喃的话语,也被吓坏了。凯特姨妈立刻把我们带走。她说威廉之后好几天都脸色苍白,母亲不留在屋里就没法入眠。但我们两个当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可难说,”格斯说,“记忆或许被封锁起来了。” “不是,”亨利肃然说,“什么都没锁起来。我们就是不记得了。这点我能确定。” “继续说吧,请接着说下去。”格斯说。 “姨妈告诉我,我母亲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开始还以为他被罪犯袭击了,但接着听他描述所见,只好不停地告诉他没有什么黑色的物体,也没有奇怪的东西蹲在角落里,他是安全的。但她没法让他不流眼泪,也不能完全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久,她意识到他说的不是什么动物或小偷,事情是发生在他脑海中,是他的想象。这是一幅阴暗的图景。她就像结婚初年他做噩梦时那样,拿来一把剪子,慢慢地,轻轻地给他剪指甲,柔声跟他说话,使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剪子的动作上去。随后他镇静下来,她把他带到他们房间,陪着他。” “那么她把你们独自留下了?”格斯问。 “不,当然没有,”亨利应道,“姨妈照看着我们。那晚我们睡下后,父亲也终于平静下来,她坐在我母亲身边,两人都不知该去请教谁,又该怎么做。父亲自从有了母亲的安慰之后,就沉默了,目光茫然,张着嘴。他一直在发出低沉的喃喃声,或者说出几句像是胡言乱语的话来。她们远离家乡,除了父亲那些著名的朋友,谁也不认识,她们不知是否该去找卡莱尔或萨克雷,问他们这位病人——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该如何医治,或者说到底,像这种除了对职业和家务活外,凡事追根究底的男人是否都有这种阴暗恐怖的时刻。” “那么她们怎么做?”格斯问。 “那晚我们父亲睡着了,我们也睡着了,但这两个女人守着我们,心知生活改变了。姨妈对我说,我母亲知道它是什么,而且一直坚信不移,不管别人怎么说。她认为魔鬼来拜访了哲学家,但那魔鬼却是我父亲想象出来,或者是陷入了那段时间的阅读所形成的古怪噩梦。母亲相信有魔鬼,但也知道惟有他才看得到,惟有他才觉得真实,他每走近一扇玻璃窗,就会看到窗外藏着一张脸。别人都看不到,因为别人都没去钻研那些思想和信念,在那些思想和信念中,黑暗和魔鬼都被驱逐出我们的世界观。那就是我的父亲。” “那你母亲和姨妈最后怎么做呢?”格斯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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