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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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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再次转身并朝家走去,他气喘吁吁,一句话也不说。亨利想要找个借口跑到前头去,从他身边走开,但父亲又回过身来了,脸上表情鲜明,冒出一块块的红斑,眼神犀利,像在发火。现在父亲站在岸边,颤抖着,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泳者,她的泳装贴在身上。父亲不再费力假装无事了。他直截了当地盯着看,但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一点。那女人没有朝后看,她的同伴都走开了。亨利知道,这很要紧,好让他假装这样做是没关系的,没有人会来提起这事,也不会来评头论足。父亲一动不动,似乎对自己的存在毫无觉察,但亨利想,他一定知道他在那里,可是不管这贪婪地观看女人游泳到底是个什么事,父亲已经毫不在意亨利在旁了。最后,父亲转过身踏上回家的路,还不时地回头,那表情像是有人在追赶他,把他打败了似的。那个女人再一次游了开去。 亨利喜欢拉伊附近海滩柔和的色调,变幻的光线,奶白色的云朵仿佛有目的似的在天上来去。过去几年的夏季,他都在此度过,今年夏季尤其如此。他快步走着,想抛开计划,好好享受一下这个日子,但他却无法不扪心自问,他此刻究竟想要什么,回答是,他只要眼下的时刻更长久些——平静的工作,平静的日子,一幢美丽的小房子,还有这柔和的夏日阳光。离开伦敦前,他买了一辆脚踏车,如今就停在通往海滨的小路上等他。他知道,他不想让过去回来,他也已经学会不要主动让过去回来了。他的死去的人不会回来。他不再害怕他们的离去,有了一种怪异的满足感,觉得此刻什么都不需要了,只盼时间走得慢些。 每天早上,他站在阳台上,都希望能找到什么办法来捕捉这幅美丽的画面,并把它留在身边。阳台铺了地,曲线像船尾犁出的波痕,呈现在脚下的景象如大海般纯洁无瑕,又充满变数。下面就是拉伊,在英国最没有英国味的地方,红色的屋顶,蜿蜒的街道,零落的建筑物,仿佛一个铺着卵石街道的意大利山区小镇,氛围舒心惬意,但也沉默严峻。现在他几乎每天都会在拉伊的街道上走一走,看看那些房屋,装着小玻璃窗的老店,方方正正的教堂塔楼,还有砖头饱经风霜的美。回到家,他的阳台就是戏院包厢,从那里可以俯瞰大地王国。他想,他的阳台就像人一般和蔼可亲,或许比人更亲切些呢。他希望能买下这幢房子,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憎恶起房东七月末要来收回房子的计划了。 六月,这里几乎没有夜晚。他在阳台上徘徊,山谷中缓缓升起雾气,轻柔的薄纱般的夜色降临了。几小时后,就破晓了。在这些忙碌而慵懒的日子里,他惟一的访客又写了封信来确认他来去的时间。小奥利佛·温德尔·霍姆斯是老相识,但现在关系疏远,成为一帮熟人中的一位,那些他在纽波特和波士顿认识的年轻人,现在已经三十出头,功成名就,引领着时代的潮流。他们到英国的时候,他觉得这些人真是摸不透,他们如此自信,说起话来,语气的顿止把握得十分到位,又那么惯于让别人听自己讲话。然而在他眼中,跟英法两国同类型的年轻人相比,他们显得出奇地青涩和幼稚,他们的傲慢无礼只是因为无知无识。这些问题,他的兄长威廉也一应俱全,但那只是他的一半而已,他的另一半尽是深沉的自我意识,讽刺掩盖了青涩和稚嫩。威廉知道自己的城府会达到什么效果,但他们那些在美国文学圈和法律圈里称霸的同时代人全然一无所知。他们始终天性纯然,这对亨利来说,真是相当有趣的事。 因此,威廉·迪安·豪威尔斯会钟情巴黎,他没有对这个赏心悦目的世界修筑任何心防,而在他这一年龄的欧洲人都会努力而谨慎地修筑起来。豪威尔斯已经做好被美俘虏的准备,也为在波士顿与美擦肩而过深深后悔。亨利赞赏美国人这种敞开的渴望,体验的积极性,还有他们闪动着期盼和允诺的目光。他在写作关于英国人道德礼仪的小说时,感受到英国人生活的内里是枯燥乏味——确定所在的位置,不打算做任何改变,沉浸在可靠感和合群感中,这样一套习俗安安稳稳地持续了上千年。另一方面,这些受过教育、活力充沛的美国人看起来如此阳光,很想接受新事物,十分确信他们的时机到来了。他坐在晨光熹微的阳台上,感受到他们的力量,知道他们还能做很多事,而近年来,他却不怎么注意他们。他很高兴邀请了奥利佛·温德尔·霍姆斯来波因特山住,还立下决心,只要可能,他会去伦敦见他。向来害怕这些打扰的他,此番却发现自己兴致盎然。 他开始形容霍姆斯,把他置于初相识之时来想,记起他那利落的作风和对朋友的倚赖。二十二岁的霍姆斯就已经相信,他居住的这个世界是一个能让他大展身手的世界。他好比一台刨床,在生活中开出一道深深的、自我裨益的沟辙。他认定,新鲜的经验对他来说是丰厚而有回报的,给他带来快乐。当他学着思考时,头脑却像一根僵硬的弹簧。他陷入贪污腐败和严行执法之间的争战,日子过得紧张激动。他已经找到了公众的喉舌和立足的姿态,找到构思词句、谋划应对和判断的方法,他确信私己和情欲要受到克制,不必展示在大庭广众之下。他高兴的时候,会夸夸其谈,咄咄逼人。亨利对他太了解了,故不会受其影响,但在威廉的煽动下,他像裁判似的密切关注着霍姆斯所扮演的角色,同时也深深地被他吸引。 他从威廉那里得知霍姆斯另一些侧面,这些霍姆斯小心翼翼地从不在他面前展露。霍姆斯似乎喜欢在他老朋友面前轻浮地谈论女人,这给威廉带来很大乐趣,特别是当他得知霍姆斯从不当着亨利的面说这些。威廉还特别指出,霍姆斯还喜欢跟大家讲内战的事,向围拢在周围的听众说他的伤口。 “年纪大了以后,”威廉说,“霍姆斯就像他父亲,那个老医生、独裁者。他喜欢自己屡说不厌的逸事,喜欢有个人来听他讲。” 威廉怀疑霍姆斯在过去三十年与亨利的会面当中,是否提起过内战。 “整一天,一直到晚上,霍姆斯都在滔滔不绝,子弹嗖嗖作响,机枪和人呐喊着,死人遍地,伤员不计其数。嗯,他自己也受了伤,即使有夫人们在,他仍然会谈论他的伤口。惟一的奇迹是他居然说不厌。他自然给你看过他的伤疤了?” 亨利记得这次谈话发生在威廉的书房里。他看得出威廉喜欢他自己的语气,他和弟弟相处很是自在,而他通常只和妻子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这么放松。 亨利满意地记得那次谈话是怎么结尾的。 “那么你们两个谈什么呢?”威廉问,他似乎想要真实的信息,毫无虚假的回答。 亨利沉吟着望向远处,随后又把目光谨慎地移到远处书架上的许多革面卷册上去,静静地回答:“我恐怕,温德尔已经习惯于仅仅为自己作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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