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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自那以后,电话铃便在白天和夜间的不同时段响起来,克劳迪娅那黄褐色而有斑点的声音,像突然扑进了圈套的一头豹子,无意识地一跳,闯入了狭窄的过道,正因为它不知道,又跳了一下,就像它来时的那一跳,便找到了逃脱的出口:它自己却什么都没察觉。而我,在痛苦,在爱,在欢愉和残酷之中,看见她和这些丑陋而悲伤的情景混合在一起,和“乌尔巴诺·拉达齐”啤酒店那诵读着“一份卡贝来第面汤①”的扬声器声混合在一起,和玛尔格利蒂小姐水槽里脏兮兮的盘子混合在一起,我感到她的形象也被留上了痕迹。然而并非这样,她那完美无损的形象仍在电话线上跑着,什么也未发现,而我每次只好孤零零地,和她身不在此的空影待在一起。

  ﹛①一种极为类似中国馄饨的东西,但皮是用蛋和面做的。﹜

  有时克劳迪娅很愉快,无忧无虑,笑,还会说一些前后不一致的东西来寻我开心,结果我也参与到她的愉快之中,不过这时,院落,灰尘就更让我难受了,因为这让我想到生活可以是不同的。然而有时克劳迪娅也会陷入一种狂热的焦虑之中,这种焦虑再加上我住处的模样,再加上我在《净化》杂志的编辑工作,叫我简直难以解脱出来,于是便等起下一个更痛苦的电话,好把我在深夜中吵醒,可是她的声音却又是我始料未及的,那么欢快,还娇滴滴的,就好像早已将前晚的焦虑忘得一干二净,而我,还没解脱出来呢,更是迷惑并不知所措了。

  “我没听错吧?你是从塔奥尔米那①打的电话?”

  ﹛①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岸的一座旅游小城。﹜

  “是啊,我和朋友们都在这里,这里真美,你赶紧来,坐飞机!”

  克劳迪娅总是从不同城市打电话来,每次不管她焦虑还是愉快,都要我立刻赶到她那里去,与她分担她的这个精神状态。我每次都给她细致的解释,说我为什么绝对不可能出行,但她从不让我把话说完,因为克劳迪娅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她早就转入另一个话题了,这通常是对我的指责,也可能是我没料到的赞扬,因为我不经意地用了什么表达,她觉得讨厌,或是可爱。

  当最后一段通话时间就要结束时,白天的接线员或是夜间的值班员会说:“我们必须切断电话了,”克劳迪娅便扔下一句:“那么你几点到?”就好像一切都已经说好了,而我只好含糊地应付着,最终只是把一切都推到下一次我打电话给她或是她打电话给我时再说。我敢肯定克劳迪娅的计划总是变个不停,她叫我立即赶往的地方也总会变来变去的,而在不同情况下,我就又可以为新的延期找理由了;但我还是懊悔不已,我不能出发的实情并不是那么绝对,因为我可以比如申请提前发下个月的工资,以什么借口递交一张假条,请上三四天假;我在这些犹豫中备受煎熬。

  玛尔格利蒂小姐什么都听不到。如果她穿过走廊看见我在打电话,也只是点点头向我打个招呼,完全不知道是怎样的风暴令我不安。那个同屋则不然了。他那房间里什么都听得到,他还会不可避免地凭借警察的直觉关注我的情感流露。幸好他几乎从不在家,我打电话时便可以无拘无束,只要克劳迪娅的情绪允许,我们的感情就能十分愉悦地互动回应,每个词都会产生一种激情,一种亲密,一种内心的共鸣。而有时却是她已经彻底放开了,而我却被卡住了,只能用单音节的词,用有所保留、含糊其辞的句子来回答她:因为军士正在门后,离我一米远的地方;有一次,他半掩着门,还露出了络腮胡子的黑脸,仔细地打量我。他是个矮个子,我得说,在其他场合下他一定不会给我留下任何印象:但在那边,深夜里,我们第一次碰了面,在那样一个穷苦人的住处,打着长途电话谈情说爱已有大半个钟头的我,和刚下班回来的他,两人都穿着睡衣就这么面对着面的,我们之间当然会互相憎恶。

  在克劳迪娅的谈话里,经常会进入一些名人的名字,都是她交往的人。而我,第一,不认识任何人;第二,不能忍受那些名人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如果我必须回答她的话,我就尽量不提什么名字,尽量兜着圈子说话,而她不明就里,于是大光其火。再说了,我从来都是远离政治的,这是因为我从不喜欢抛头露面;如今我又在一个半官方机构供职,更给自己立了条规矩,既不过问这一派,也不过问那一派的任何事;一天晚上,谁晓得克劳迪娅打着什么主意,向我询问了一些议员的情况。此时,军士正在门后,得赶紧给她一个随便什么答复。“你说的第一个,当然,第一个……”

  “谁?你是说谁?”

  “那个呀,对,就是那个比较胖的,不,矮个的……”

  我爱她,总之。但我相当不幸。她怎么才能理解我的这个不幸呢?有些人情愿过着平庸的生活是因为他们经历过痛苦、不幸;但也有人甘愿如此,那是因为他们得到的幸运已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我在一些供应固定价格饭食的小饭店里吃饭,这座城里的小饭店都是由托斯卡纳来的家庭经营的,他们之间都是亲戚,女服务员都来自一个叫做阿尔多帕西欧的地方,她们在这里度过自己的青春,却一直惦记着阿尔多帕西欧,总与这座城市的其余部分难以相容,晚上,她们和同样来自阿尔多帕西欧的小伙子一起出门,这些小伙子就在这里小饭店的厨房里工作,也有在机械厂里做工的,不过就像靠近他们老家的市郊般①地总是跟这些饭店挨得很近,这些姑娘专找这些小伙子结婚,婚后有的回到阿尔多帕西欧去,其余的仍旧留在这里,在亲戚和同乡的饭店里工作,为有朝一日能开上一家自己的饭店而攒钱。

  ﹛①意思是他们就算离开老家,也不会离得太远。﹜

  在这些饭店里用餐的顾客,可想而知都是些什么人:除了那些常常换饭店的过客,常客便是单身男职工,也有大龄未婚女职员,还有一些学生和军人。过不多久,这些顾客就互相熟悉了,坐在各自的桌边闲聊,以至于谈着谈着就把桌子拼到了一起,各桌的人开始时互不相识,可到最后却养成了总是坐在一起吃饭的习惯。

  顾客们也会和托斯卡纳的女服务员开玩笑,当然都是随口说说的玩笑,问问她们的未婚夫,再搭上几句俏皮话,当没什么话好聊时,就打开电视,聊聊最近常在节目里出现的那些人谁讨喜谁讨厌。

  我却从不这样,除了点菜,什么话也不说,就连菜也总是点一样的,黄油面条,清肉配蔬菜,因为我正在节制饮食,我也不叫那些姑娘的名字,尽管那些名字我早记得了,而是坚持叫“小姐”,以免造成一种相熟的印象:我是偶然找到那家饭店的,我是一个偶然的顾客,当然我还可以每天都去地去上谁知道多长时间,但我还想让自己感到是一个过客,一个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的过客,否则我会心烦气躁。

  倒不是他们不友好,相反,不管是服务员还是顾客都是很好很友善的人,我相当喜欢感到自己周围有这种友好的气氛,相反,要是没有这样的气氛,我也许会觉得缺了什么,不过我仍是喜欢在一旁待着,并不参与其间。我避免和其他顾客搭话,也避免打招呼,因为相识这种事,大家都是知道的,相识起来是没什么,但是相识以后,就被拴在一起了。一个人说:“今天晚上干什么?”结果就变成大家伙都去看电视,或去电影院,然后从那晚起,你就会被一些和你毫不相干的人陪伴一起,而你不得不让他们知道你自己的事,也不得不听别人的那些事。

  我尽量找空桌坐,打开晨报或是晚报(我一直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买报纸,只浏览标题,而读是要等到坐在饭店里才开始的),从头到尾地好好读起来。当我找不着空桌,而被迫坐到桌边已经有人的位子上时,报纸也对我非常有用;我埋头读报,这样就谁都不会找我说话了。可是我还是尽量找可以一个人待着的空桌子,为此我学会了尽可能地推迟吃饭时间,这样一来,等我到那里时,大部分客人都已经撤离了。

  这样做的缺点是会有面包屑。经常是上一桌的顾客刚刚起身,我就不得不坐过去,桌上就全是面包屑;于是我就尽量不看桌面,直到服务员来收走脏盘子和脏杯子,把残渣从桌布上擦掉,再换上新垫布。有时这个活会做得很仓促,垫布和桌布间仍会留有一点面包屑,让我伤心不已。

  最好的是,比如说午餐吧,要学会选时间,因为服务员觉得再也不会有客人来了,就会认真地打扫卫生,而且已经为晚餐准备桌子了;接着整个一大家子人:老板、服务员、厨师、洗碗工,摆上一大桌菜,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吃饭了。那时我再进去,说:“哦,也许太晚了吧,你们不能再给我弄吃的了吧?”

  “怎么不能?您尽管坐,坐哪里都行!莉萨,你来招待一下博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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