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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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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前前后后地踱起步来。“我们不隐瞒这其中的困难。我们跟别人不一样,正是环境问题才是最应该担心的,然而别人却毫不在乎。或者更糟糕,还要给我们从中作梗。” 他定在我面前,压低嗓音说:“因为您还年轻,也许相信所有人都赞成我们,然而并非这样。我们人少,总是被一方或另一方攻击。是的,先生,不是一方就是另一方,但是我们并不认输。我们大声说话,我们行动,我们解决问题。我更想在您文章里听到这些,您明白吗?” 我明白得很。我伪装出的那个和自己相反的意见过了头,但现在我知道该如何把这文章调整得完美无缺了。我必须在此后的三天内把文章重新交给工程师。我把文章从头到尾地重写了一遍。 全文三分之二我用来描绘欧洲城市被烟雾吞食的阴暗场景,而另三分之一则把这些城市和一个典范城市的形象做了个比较,也就是我们的城市,这里整洁干净,氧气富足,这里的工业集中生产并不会与……相剥离……等等。 为了更好地集中精力,我在家里躺在床上写文章。一缕阳光斜洒在院井中,并透过玻璃射进房间,我看见这缕光线在房间的空气中穿过了难以触摸到的无数尘粒。床罩上该是早已浸透了灰尘;我感觉过不了多久,床单也会被黑黑地铺上一层,就像是百叶窗的叶片,还有阳台上的栏杆。 当我让阿万德罗博士读这篇文章新的一稿时,感到他并没不喜欢。“这个在我们城市和其他城市状况之间对比的悬殊差别,”他说,“您肯定是照着主席的精神提出来的,确实写得很成功。” “不,不,工程师没这么向我说过,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有点窝火地勉强说道,因为我的这个同事居然认为我没有一点主见。 科尔达的反应却是我没料到的。他把打字稿撂在桌上,摇了摇头。“我们没说明白,我们没说明白,”他立刻说。他给出一些有关我们城市工业生产的数据,每天燃烧煤炭、柴油量的数据,汽车运行量的数据。然后他又转向气象数据,并把这两个数据和欧洲北方各大城市的相关数据迅速做了比较。“我们是个工业大城市,雾多,这您明白,所以烟雾我们也是有的,我们的烟雾并不比别的地方少。我们不能像我国其他竞争城市那样,像他们那样自以为,自己城市的烟雾比别的地方少。这一点您可以在文章中写清楚,您必须要把这点写出来!我们是大气状况最糟糕的城市之一,但与此同时也是最能胜任解决这个局面的城市!是与此同时,您明白吗?” 我明白,我还明白了我们之间是永远无法理解的。那些发黑的房子门面,那些昏暗的玻璃,那些不能倚靠的窗台,那些几乎被抹掉的脸,还有那阴霾,如今随着秋天的到来,渐渐失去了它在恶劣天气下的潮湿味,转而变成了这些东西的一种什么特性,就好像每个人、每件东西都日复一日地没了形,失去了意义和价值,那一切于我而言,是一种普遍的不幸,然而对于像他那样的人则是一种财富、霸权和权势的象征,同时也是危险、毁灭和悲剧的象征,一种感到自己如同悬于天地之间的英雄一般伟大的方式。 这文章我又写了第三稿。终于通过了。只是在结尾处(“于是我们面临着一个有关社会命运的可怕问题。我们能解决它吗?”)他又有话要说。 “这样不是太犹豫了吗?”他问。“不会打消信心吗?”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掉疑问:“我们能够解决它的。”这样,不用感叹就有一种沉稳的把握。 “可是不会让人感觉太温和了吗?就好像是件很普通的事情?” 最好把这句话重复两遍。一句用疑问,另一句不用。“我们能解决它吗?我们能解决它的。” 但这是不是又把解决方案推迟到一个不确定的将来了呢?我们试着把它们都用现在时表示。“我们现在就要解决它吗?我们现在就来解决它。”可是读起来不大好听。 大家知道,写文章一向如此;先是改一个逗号,接着就得换一个词,然后是改掉整个句子的结构,再下来就是改掉整篇文章。我们讨论了半小时。我建议把问题和回答换成不同的时态:“我们能解决它吗?我们正在解决它。”主席十分满意,从那天起,他对我的才华就再没有丝毫的怀疑。 一天夜里电话铃把我吵醒了。那是长途电话延长了的响铃声。我打开灯:几乎三点了。在我决定起来,冲到过道里,再在黑暗中抓起听筒之前,这之前的之前,还在从睡梦中惊跳起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那是克劳迪娅了。 现在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喷涌出来,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我睡眼惺忪的,有一种眼冒金星的感觉,然而这些火星,闪光,都只是她失控声音的抑扬顿挫,都只是她在说任何事时总会使用的那种戏剧性激动,现在那激动一直传到我这边来,传到玛尔格利蒂小姐那个凄凉过道的尽头里来。我这才意识到,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克劳迪娅会找到我,甚至是,整个这段日子,我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甚至都无心问问我,问我之前都怎么了,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她也没跟我解释她是怎么追寻到我的。她有成堆的事要跟我说,都是些详尽之极的事情,尽管向来都很含糊,就像她所有的事情一样,这些事都发生在对我来说陌生而且到达不了的环境里。 “我需要你,立刻,马上。你乘第一班火车来……” “你知道,我这里有工作……机关……” “啊,也许你会见到爵士……你跟他说……” “什么呀,不是的,你知道,我只是……” “亲爱的,你马上就出发,是吗?” 我怎么跟她说呢,我是在一个积满灰尘的地方接听她的电话,又怎么跟她说百叶窗的叶片上覆盖着黑黑的一层沙质硬皮,又怎么跟她说我的领子上始终有一只猫的爪印,又怎么跟她说这对我而言才是唯一可能的世界,在这世上唯一可能的世界;而她的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只能作为一种视觉上的幻觉而存在?她从不会听我说的,她已经太习惯于居高临下地俯视一切,那些编织着我生活的不幸环境她自然是见不到的。 要不是她这种优越感所产生的后果,她和我的一切关系又会是其他什么样子呢;她从来都意识不到我只是一个平庸的地方记者,既无前途又没野心,可是她却依旧如此待我,就好像我是贵族、大富豪和艺术家所属的上流社会中的一员,而在这种环境中她总是激动万分,也正是在这种场合下,就像在海边浴场经常发生的那样,一次偶然的机会,一个夏天,我被介绍给她。她不想意识到这事,因为这就等于承认她自己错了:她于是继续赋予我远不可及的才华、声望和品味;但我究竟是什么人,在她当真只是个细枝末节问题,而对于一个细节问题,她是从不想认错的。 现在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和而温情起来:那才是我——尽管我没有承认这点——一直等待的时刻,因为只有沉溺于这缱绻爱意中,所有使我们不同的东西才会消失,就只剩下我们两人,而我们是什么人都无所谓了。我们刚开始互诉了几句爱的言语,我身后的一扇玻璃门里就亮起光来,还传来一阵深沉的咳嗽声。那是同屋警察局军士的门,正是在那里,在电话旁。我即刻压低声音,说话断断续续的,因为我知道自己会被人听见,自然的谨慎让我减弱了爱意的表达,我甚至连一些中性的、听不大明白的悄悄话都说不出口。隔壁房间的灯关上了,但是电话线的另一头却抗议起来:“你在说什么?你说大声点!你要跟我说的就只有这些?” “但我不是一个人……” “什么?你和谁在一起?” “不,你听我说,这里,你知道吗,我会把同屋吵醒的,很晚了……” 她已经发火了,她要的不是解释,她要的是我的反应,一种热烈的表示,一种可以烧掉把我们分开的距离的东西。但我的回答却变得谨慎、哀怨而平静。“不,你看啊,克劳迪娅,你别这样,我跟你保证,我求你了,克劳迪娅,我……”军士房间的灯又亮起来了。我把嘴唇紧压在话筒上,情话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院子里,洗碗工正滚着啤酒桶。玛尔格利蒂小姐在她房间的黑暗中闲谈正欢,间或夹杂着短促的爆笑,就好像她来了访客一样。同屋邻居突然用南方话大骂起来。我在过道的瓷砖上光脚站着,在电话线另一头,克劳迪娅激情洋溢的声音向我伸出了手,我尽量用结结巴巴的话去迎合她,而每当我们即将要在我们之间搭起一座桥梁时,这桥瞬间就会破碎掉,瓦解掉的碎片互相撞击着,碾碎和推翻了一句句情深意切的倾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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