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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


  这是个十六岁上下的小姑娘,乡下人的模样,血一样红奶一样白,脸颊呈桃子一般强烈的粉红色,黑眼睛上密密的全是睫毛,两条柔软的黑辫子在凸起的胸前垂下来。“啊,你们是安弗西家的兄弟,”她说。“真狡猾啊,鬼精鬼精的,”奎因托想,“看看那个朝上翘的鼻子,一副假正经的模样……”

  安佩力奥,在他那个让人觉得他突然想要开始一场愉快对话而开的玩笑后,又陷入了他往常果断的语调中,就好像他已经表现得太过明显了。他问在哪些工地上他们有可能找到卡伊索迪,就告了别,他在窄窄的楼梯上转过身,下了楼,最后还冒出一丝出乎意料的轻浮,就是,他说了句:“Bai bai①。”

  ﹛①用意大利语拼写的英语“再见”(bye-bye)。意大利人极少用英语告别。﹜

  奎因托,在小楼梯里转过身,看见那姑娘还没有把门关上,用一种奇怪的笑容在那睫毛后面观望着。他感觉在那张农村人的脸庞后面,从那叫人看不见的眼睛里,企业家卡伊索迪无法描摹的目光直追着他。

  走在街上,他试着和弟弟谈谈这事。“不差呀,那女孩。”

  “唔,”安佩力奥吱了一声,就像在回避一个不方便的话题。

  他们去了那姑娘指出的地点之一,那里正在建房子,更确切地说,是在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房子之外再建个两层楼的房子,这样就填满了两幢大楼之间的空缺。

  他们进去了。那里堆满了水泥,但没有一个人在工作。楼梯还没有建出来,兄弟二人就踩着歪歪斜斜的木板上去了。“嘿!没有人吗?卡伊索迪!卡伊索迪·皮埃特罗!头儿不在吗?①老板不在吗?”回音砸在赤裸裸的墙体之间。

  ﹛①原文为卡拉布里亚方言。卡拉布里亚为意大利南部一个大区。﹜

  第二层楼①上蹲着两个水泥工,正在锤凿子,一副做无用劳动的表情。兄弟二人立刻止住叫嚷,几乎同时低声地问道:“卡伊索迪难道不在吗?”水泥工说:“不在。”“是今天还没来吗?②”“您说什么?”(他们是卡拉布里亚人)“他今天来了没有。”“我们不知道。”“这里总有个工头吧?”“在上面。”奎因托和安佩力奥就上去了。

  ﹛①相当于中国楼房的第三层楼。﹜
  ﹛②原文为卡拉布里亚方言。﹜

  在上面,只有墙体但还没有天花板和楼板。门面向空中。一种愉悦之情抓住了兄弟二人。“哇噢!哇噢!”他们叫着,展开胳膊试着在支撑架上走步,就像走钢丝似的。

  突然传来了鞋底刮擦的声音。要穿过这个房间,必须要通过一块窄窄的木板,这木板架在一道门槛和另一道门槛之间,悬在空中。而在那头,门洞后,就好像有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的是卡伊索迪,他正看着他们。

  奎因托和安佩力奥恢复了镇静,还有一点难为情。“啊,卡伊索迪,白天好啊①,晚上好啊,我们正找您哪。”承包商那庞大的身形堵在门框里,从那门下伸出细细的木板。他手插在口袋里,什么动作都没有。奎因托顺着木板向前迈了几步,感到木板在他脚下陷下去,显得犹豫不决;他指望卡伊索迪能做出点表示,指望他至少把脚压在木板的那一头保持平稳,然而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奎因托就那么在空中晃着,为了找点什么话说,就道:“我给您介绍一下我的兄弟安佩力奥。”卡伊索迪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伸到那顶美式帽子的帽檐边,用摊开的手掌推了下帽檐。奎因托朝弟弟转过身去,十分缓慢地,为的是不让木板摇动;他看见弟弟正以同样的姿势回应着卡伊索迪,两人都面容严肃。

  ﹛①意大利语里,天黑之前都以“白天好”互相问候,天稍微黑下来一点时则开始说“晚上好”。﹜

  “您别在那里走了,会掉下去的,”卡伊索迪慢悠悠地说,“你们到下面去,我这就来。”

  他们去了麦利纳咖啡店。坐在一张人行道上的小桌子边,有些嘈杂。卡伊索迪想请客。“一杯潘脱米①?”安佩力奥便要了杯潘脱米。胃疼的奎因托点了一杯大黄酒,尽管他确信大黄酒也对他不好。安佩力奥请卡伊索迪抽烟。奎因托不抽烟。他们很快就操起了一种十分相熟的语调,安佩力奥和卡伊索迪这两个人;奎因托有一点点嫉妒。

  ﹛①潘脱米是一种黑色苦味开胃药酒。﹜

  卡伊索迪正向安佩力奥重复着所有的他早已跟母亲和跟奎因托说过的那些东西,总是说那些:“就像我跟您妈妈夫人说的那样,就像我跟您兄弟先生说的那样”,和那些“我也不需要跟您解释这事了,工程师先生”。安佩力奥是化学博士,但也没提出任何异议。他正不动声色地听着,香烟吊在黑胡子间,厚厚的眼镜后面眼睛半闭着;不时地发个问题,但只是很随便地问问,就像大家互知根底一样,而不是像——感觉上是——奎因托表现的那样像个专家,提防着纠缠式地问。

  甚至,对于奎因托的一个异议,卡伊索迪,立刻摆起了那副哀怨的模样,转向安佩力奥,几乎是去求助。“您明白您兄弟先生说的这件事情……”

  “不对,不对,卡伊索迪……”奎因托为了补救马上说道。而安佩力奥只是做了一个横向掠过桌面的手势,就像是要把所有的次要争论都抹走,要把讨论带到要点上来一样。

  卡伊索迪还想继续扮演受害者的角色,但是他已经不再那么自信了。还总在跟安佩力奥说:“作为兄长的您……”

  “不,我是哥哥,您看,”奎因托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卡伊索迪并没有改变他对安佩力奥更为恭敬一些的态度。

  “……如果您跟我说你们需要一段间距的话,我就给留上一大段间距。”

  安佩力奥说:“间距可是您需要啊,可以避免底楼的潮湿。”

  “是我需要,是我需要,不过您让我明白,就算不留间距,底楼我还是照样卖,不过你们如果明天,也就是说说而已啊,你们想在那附近建楼的话,这间距可是用得着。”

  奎因托看了眼安佩力奥。他正缓缓地吞云吐雾。等到这团烟在空气中远去后,说了句:“……那如果我们一起盖楼呢?”

  卡伊索迪的手指在那一小截烟头上轻微地点了一下,抖掉了烟灰柱,眼睛变得潮湿起来,好像在凝视远方,用来逃离一种久远的感动,但同时眼角的皱纹却剧烈地浓密起来。“我就说我们可以好好商量,大家都高兴的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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