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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奎因托展开一张图。安佩力奥扫了一眼,嚼着。奎因托觉着弟弟那胡子毛环绕着的嘴巴就像是一个翻过来的刺海胆,在刺儿的黑色中蠕动着。他把事情已进行到哪一步了说给弟弟听:谈判结果,有关企业家的情报。然后指着图说:“现在你给我听好了:在a区上的建筑阻止了在b区上卖房子或是建房子的一切可能。所以我们,如果a区的建筑用地价值x,而把a区卖给卡伊索迪,就剥夺了b区土地的建筑用地价值y。因此,由于x的价值,实际上我们是失去了x+y的价值。也就是说,现在我们拥有a加上b;而卖了a,我们就只能拥有b-y。”

  这一套代数用语,奎因托在脑袋中已策划了好些日子,就是为了说给他弟弟听的,科学家嘛。

  安佩力奥站起来,去了水池边,从水龙头上接了口水喝,漱了漱口,吐掉了,然后完全是一口气地说:“我们当然要把器皿地作为投资资金使用在勿忘我地上我们的建筑上。但是既然不允许两幢建筑建得这么近,那么就需要在器皿地和勿忘我地的两块地皮上盖出独立的一幢大楼,而卡伊索迪建这楼一半是为了他自己一半是为了我们。”

  为了这个计划,简直就是在筹划一场错综复杂的阴谋,奎因托可是费了不少神,然而现在,听到这计划被安佩力奥完全是一口气地阐述出来,就好像是个自然而然的结论,他真不知道再该说什么好了。

  安佩力奥开始用各种运算填满图纸的空白处。不时地还问奎因托一些数据,而奎因托却永远给不出准确的答复。政府规定的限高是多少?卡伊索迪想做多少套房间?水泥多少钱?奎因托知道对于建筑预算,他弟弟和他的水平是一个层次,但安佩力奥能如此果决而不假思索地在纸上写下那些数字,还是叫奎因托嫉妒不已。

  “我们就算是八套房吧,加上底层①的两个仓库……”他算起了年租金,算算要多少年资金才能还本回来……

  ﹛①也就是中国所说的一楼。﹜

  “但马上就要付的税钱怎么办?”

  “我们用要盖的房子作抵押。”

  “啊哈哈!”奎因托突然疯子般地惊呼起来。然而安佩力奥从来不会惊慌失措;他没笑,他那秃额头上从来不会出现一根皱纹。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永远有可能的。

  母亲过来了。“你们算完账了,孩子们?钱收得回来吗?”

  “完全能,完全能。但是……但是我们照样亏。”

  “啊,那个卡伊索迪,一副骗子模样……”

  “他真可怜,跟这没有关系。不是他的错,而是我们总归是要亏的。”

  “那不如就算了吧?当然,我们就对他说我们改主意了,暂时还不卖。至于税,我们再向银行借借……”

  “不,不,妈妈,你看啊。我们刚才在谈要向卡伊索迪建议一笔更复杂的生意。”

  “别呀!”

  “嗯,是啊,非常复杂。接下来我们会赚很多钱的。”

  奎因托俯下身,神经质而好斗地打着手势跟母亲说着,在尽量说服别人的同时也在尽量地引起争论。安佩力奥站在他身边,既高又严肃,黑胡子挺在前面,就像一位只需要宣布一个判决的大法官。

  “妈妈,就是有那些勿忘我花坛的那块地……”

  §八

  他们一起出来,奎因托和安佩力奥。匆忙地走着,讨论着,走在熟悉的道路上,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这样过了,他们感觉自己一直都是留在这里的,一直都是当地的两个兄弟,总是奔波忙碌着,参与城市的经济生活,领导着一整个利益关系网,他们是非常实用的人,做事果断,直奔主题。他们在演戏,他们对此清楚得很:他们跟他们那个时刻感觉出来的那种人完全不同;在夜晚来临前,他们又会陷入一种怀疑的惯性之中,然后又会出发,一个把自己关在他的实验室里,另一个把自己关在知识分子的论战中,就好像这些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尽管那一刻他们感觉如果他们就是那样也是有可能的,而且也会挺美的,他们会是紧密团结的两个兄弟,而这许多麻烦事也会容易起来,他们会做成一些大事,尽管不知道是什么大事。比如说,现在他们正去找卡伊索迪,去向他提出这个问题,去触摸触摸①土地,去做做调查,要问他一些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些事情的事情,反正:如果事情太繁复,也没什么好办的,现在他们要听一听卡伊索迪怎么说,然后就可以决定怎么做了。

  ﹛①意大利“触摸”一词,此处相当于中文的“研究”。﹜

  卡伊索迪没有电话。有一间办公室,在中二楼上,“卡伊索迪·皮埃特罗建筑公司”。兄弟二人按了铃。一个姑娘开了门,这是个低矮的小房间,有台打字机,桌上是些工程计划。卡伊索迪不在;他总是在工地上跑;办公室里很难找到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我们在哪里能找到他?”“你们试试看对面的麦利纳咖啡店,但现在还早。”“我们有事要立刻跟他谈。”“谁知道。如果你们想给我留个言……”

  “谁知道谁知道谁知道。谁知道小姐。”这是安佩力奥开的玩笑,奎因托对那个挖苦而亲切的语调感到惊讶,弟弟在家里可从来没有使用过这语调。他抬起眼看看这个姑娘:蛮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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