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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这不是有没有文化的问题,卡伊索迪,”奎因托立刻反感起来,他对所有提及他知识分子身份的东西都很敏感,“您很清楚报价可以提到什么程度,就像我们知道可以把价压到什么程度……”

  “如果您已经想降价了,那我们还在这里谈什么呢?”卡伊索迪说,自顾自地笑着,低了低头又摇了几下(奎因托注意到他公牛般的后颈就像是在承受着什么持久的疲劳),嘴角朝上抽搐着,他是条鲨鱼,是鲨鱼和用鼻孔喘着粗气的公牛,不知道他是在冷笑呢,还是抑制住愤怒,但同时他也是个可怜人,跟自己说着:“没用的,反正我知道这些人是想开我的玩笑,他们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我最后还是得上当……”

  奎因托感到“降价”那句话是他该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么,我们说好了,”他说,不得已地接受了卡伊索迪惯用的套话。

  但就是现在这样也不行;因为卡伊索迪,总是挂着那副受了欺负的痛苦冷笑,说:“我们会谈好的,对,这就意味着你们会跟我说我该做什么,因为老是推啊推的,如果我夏天不动工的话,还能什么时候动工?等到下起雨来了,我就没什么好做的了……”

  他的脸,因为眼睛无神,像是被锁了起来,只局限在脸颊上,在大张的嘴巴中显得是那么的呆板而无表情,且毫无防备。在他左面的脸颊上,那片颗粒状胡子上缘的上方,几乎是眼睛下方,奎因托看见了他被玫瑰刮下的划痕,口子还很新鲜。这个细节,在成熟男人那张晒黑的脸上,好像暗示了一种孩童般的脆弱,同样暗示了这种脆弱的,还有他整个后颈上几乎给削光的短发,他呜咽的语调,他迷茫的看人方式;奎因托就快产生了要表现出对他好和保护他的想法,一个五岁的卡伊索迪娃娃印象把鲨鱼或是什么巨型甲壳纲的动物,比如那个正在迫近的螃蟹形象排除在外,就好比他现在,肥厚的双手摊在沙发扶手上。就这样,奎因托带着这轮流交换的不同情愫,继续谈判着。这样的事实对他来说越来越明显:那个卡伊索迪,蛮叫他喜欢。

  §四

  “我们给那块地找到买主了。”

  “总算找到了。”

  卡纳尔律师曾是奎因托中学时的同学。他身材矮小,正蜷缩在写字台后大沙发上的角落里,脑袋堆在肩膀上,拉长了脸一副厌倦的样子。

  “是为了一个建筑商。我来就是为了问问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不是能信得过,有没有支付能力。”

  有好些年了,奎因托和卡纳尔都搭不上话。少有几次他们不期而遇,都找不着什么话好说。他们的生活一个在这里,一个在那里,城市、职业、政治问题,若不是截然相反,那也是大相径庭。但现在奎因托有了个实际的话题,一种和他的具体关系。奎因托对此非常高兴。

  “他叫什么名字?”

  “卡伊索迪。”

  “哦!”卡纳尔跳了起来,懒散的架子一下全没了,他把胳膊撑在桌上。“你可真是找到了个好人!”

  这不是个有前途的开场。奎因托已经决定要为那个承包商辩护了,他临时让步于他母亲的理由:“啊呀,他是什么货色我立马就明白了,看他那张脸就知道了。但是……”

  “不是那脸。是他做的每一笔生意,盖起来的每一幢楼,都成了诉讼。在好几起官司中,他已经成了我的对手。他是整个□□□城最大的骗子承包商。”

  对奎因托来说,越听到人们说他坏,就越是喜欢他:做生意的妙处——他相信自己是第一次在渐渐发现——正在于挤进这各色人等中,正在于明知他们是骗子,还要不被他们骗,最好尽量再骗骗他们,这样跟骗子们打交道。“经济效益时刻”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其他的。但卡纳尔的情报糟糕到要阻止谈判继续下去,这还是使他不安起来。

  “我们来看看啊:”他说,“他是骗不了我们的。如果他付钱,地就是他的,如果不付,地就不是他的,这很简单。他钱款的情况怎么样?”

  “到目前为止都还不错,”律师说。“他穿着打补丁的裤子从山上下到□□□城里来,半文盲一个,现在却到处开发工地,操纵着上百万的钱,在政府和技术办公室里是呼风唤雨……”

  奎因托从卡纳尔话里的仇恨中辨认出了一种熟悉的腔调;那是当地的老牌资产阶级,保守,诚实,节约,知足,不冲动,不空想,有点吝啬,看着周遭的变化已有半个世纪了,却总也跟不上趟,看着迥异的新人层出不穷,不得不一次次地让步于自己封闭式的对抗,求助于冷漠,最终还是只能气得咬牙切齿。但不也正是同样的情绪推动着奎因托吗?只不过奎因托总是站在另一方立场上来应对的,接受所有充满冲突的新事物,所有那些制造暴力的东西,就是现在也是,在那里,积极发现战后的新阶级,发现那些粗制滥造、肆无忌惮的企业家,他感到被一种时而类似于对科学的爱好(“我们正在亲历一个重要的社会学现象,我亲爱的……”),时而类似于矛盾的美学满足感的什么东西给攫住了。水泥丑陋的蔓延中有着新时代男人卡伊索迪那张塌陷而无形的脸。

  “他开的什么价?”律师问。

  奎因托就讲了讲前几轮的交涉。律师站起来,从窗台上往外望着。卡纳尔律师工作室在□□□城的高档路段,但窗户朝内:房顶,阳台和围墙,一副上世纪海滨城市的风貌,城里空气清晰,阳光普照,清风和煦;那里面的脚手架,涂着壁画的墙体,房子院井中有电梯小屋的扁平房顶也渐渐多了起来。

  “在这段时间来看,是个好价钱,”卡纳尔嘟哝道,嚼着一片嘴唇。“现金?”

  “一部分。另一部分用汇票。”

  “什么呀!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给他承兑过汇票呢,好像是……现在他刚盖完一幢房子,应该有现钱的……”

  “那就是我想知道的。那就没问题了,是笔生意。”

  “当然,如果涉及到要交给他什么工作做,涉及到要从他那里买什么,我就不建议你了……但现在的情况是,卖给他或是卖给其他人都行……只要他付现钱……要小心合同,什么限高问题啊,窗户问题啊。”

  卡纳尔陪他到门口:“你是在这里待一阵子,还是又要出发?”

  “谁知道啊。我想我还是要出发的。”

  “工作怎么样……你的那些事?”卡纳尔尽量把问题提得含糊些,他总怕自己不了解情况,因为奎因托经常换工作,既做生意,又搞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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