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短篇小说集 | 上页 下页 |
| 一四五 |
|
|
|
§三 卡伊索迪是和苏拜尔加中介公司的那个家伙一起来的。奎因托那时不在,安佩力奥也不在。陪他们看地的是母亲。“那是个非常粗鲁的男人,”母亲后来跟奎因托说,“他几乎连意大利语都不会说;但是中介公司那个爱讲大话的人替两个人都说了话。”当卡伊索迪操着条卷尺在土地边界上忙活时,他的袖子被玫瑰的野蔓给缠住了;母亲耐心地、一根刺一根刺地帮他拔掉。 “我可不想您说我已开始从这里拿走了不属于我的东西,”他笑着说道。 “嗯,我们会想它的,”母亲说。然后她发现这男人脸上有一点血:“哦,您被刮破了?” 卡伊索迪耸了下肩;用手指蘸了一口唾沫,抹到脸颊上,一滴滴的血就洇开了。“您上来,我给您上点酒精,”母亲说;于是她就帮他消毒,在谈到金额绝不能再下降了(“反正,这我得和我的儿子谈,我会给您一个答复的”),谈到有关高度和窗子问题不可违规时,母亲严肃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让步于卡伊索迪那种一切都靠调解、近似和拖延的策略来解决问题的软路子。 与此同时,苏拜尔加中介公司的那个家伙,一个一身白衣的大个子,托斯卡纳人,从来就没清静过:“就像我跟您说的一样,教授夫人,对我来说啊,让您和像卡伊索迪先生这样的朋友来成交一笔生意,会让我非常高兴的,您要相信,因为卡伊索迪他这个人啊,请允许我说说他,我认识他已经有很多年了,他是一个什么事都好商量的人,而和教授您,那他当然更是愿意迎合的了,您会看到的,夫人,您不会比这更满意了……” 而母亲脑子里却在想:“嗯,对,最好就是别卖……但是,怎么办呢?” 这个卡伊索迪,是个乡下人,世界大战以后就做起了建筑商,总有三到四个工地同时动工:他先买一块地,把楼建到政府允许的最高高度,楼里尽可能多地建小套房,而这些小套房,由于在房子还在建时就已经被出售掉,于是就马马虎虎地收了工,然后他再拿这栋房子的收益立刻购买其他的地,再来盖新房子。奎因托很快就被母亲的一封信叫了回来,为的是成交这笔生意。安佩力奥发了份电报说他因为什么实验不能来,但提到地钱不能低于一定数额之下。卡伊索迪没再往下降;奎因托觉得他这么随和很是奇怪;后来,他跟母亲说了这事。 而她说:“但是你没看见他的脸有多假吗,眼睛有多小吗?” “假极了,”奎因托说。“这又能怎么样?他凭什么就该有张诚恳的脸啊?给我们一张诚恳的脸,难道就能让人更好地理解他?那才是,那才假呢……”他停下来,发现他对母亲这么激动就好像最重要的事情就仅仅是那张脸。 “反正我怀疑……”母亲说。 “当然,”奎因托说,摊开双手伸到前面。“我也是。他也是,他也不信任我们,你没看见不管我们说什么,他都是怎么停滞不前的,回答问题前又是怎么拖拖沓沓的吗……”这件事很让奎因托高兴,很可惜母亲没明白这一点,这种在建筑商和他们之间旋即建立起来的自发的、相互的不信任关系,是在关心自身利益的人和精通自己业务的人之间的一种真实的关系。 卡伊索迪回到别墅,来解决谈判的事,当着奎因托的面。卡伊索迪进来时皱着嘴,痛楚得就像走进教堂一样,他摘下土黄色的美式遮阳帽①,摘得有点迟。他是个四十五岁上下的男人,身材相当之矮,但肩膀厚实宽阔,用方言说就是那种“用小冰镐敲出来的”人,也就是那种“用斧子砍出来的”②人。他穿着件牛仔式的格子衬衫,肚子有点往外突。他说话很缓慢,语调带哭腔,像是一种盘问式的尖声哀诉,那是利古里亚阿尔卑斯附近的口音。 ﹛①类似于棒球帽。﹜ ﹛②“用斧子砍出来的人”是意大利语中描述人的形容粗糙、行为粗鲁的说法。“用冰镐敲出来的人”则是用方言表示同样的意思。﹜ “是这样啊,就像我跟您妈妈夫人说的一样,你们让一步,我也让一步,我们就能在半路上碰着了。我的报价就是那个。” “太低了,”奎因托说,即便他已经决定要接受这个报价了。 这个男人的脸,宽阔而多肉,就像是由一种非常不定形的材料做成的,以至于都保留不下来什么轮廓和表情,因为它们会迅速地融化掉,瓦解掉,而且几乎都不怎么是被眼角和嘴角上那相当深的皱纹给抵消掉的,而是被整张脸沙质而多孔的表面抵消掉的。他的鼻子短小,几乎是塌陷的,于是鼻孔和上嘴唇之间那个空荡荡的过多空间,就会根据他嘴的张开与闭合,让他的脸时而愚蠢时而凶狠。嘴心周围的嘴唇很高,像被围了圈灼热的晕,但嘴角上却没有一点嘴唇,于是这嘴就像道口子,一直延伸到腮帮一半的地方;他宽大的喉部上方那不怎么突出的下巴,活脱脱一副鲨鱼的模样。 但最不自然且最疲劳的动作要属那眉毛了:当听到比如奎因托干巴巴地回答“太低了”时,卡伊索迪便会想把他额头中央浅淡而稀疏的眉毛聚拢起来,但他至多也只能做到把鼻梁上方的皮抬高半厘米,并使这段皮固定在一种振动的,几乎是弯成了肚脐模样的拱形皱纹里;似狗一般短促并且几乎是下垂成垂直状的眉毛,被这皱纹挑起,在被保持住的这个绷紧动作中吃力地颤抖着,并把这颤抖带来的涟漪往眼皮上传送,而这眼皮已是挤成了一排细微振颤着的刘海一般的皱纹,几乎是想要把本就不存在的睫毛也掩藏起来。他就这么待着,眼睛半瞎似的,一副被棒打的狗的表情,抱怨道:“那你们跟我说说看,我该怎么办吧:我给你们看了预算,给你们看了那个地区房间的价位,在那种地方,那么挤,又没有阳光,我什么都让你们看了,哎你们倒跟我说说看,我从中能赚多少钱吧,我是不是还得倒贴钱:现在我再按你们说的那个价来算算……” 他这个顺从的受害者角色已经使奎因托处于下风了。“但是,”奎因托以调解、求公道的语气说道,“位置是在市中心……” “是,市中心是市中心……”卡伊索迪承认道,奎因托很高兴他们又达成了一致,企业家额头上的皱纹变平整了,眉毛便从它们不自然的位置上落了下来。但卡伊索迪继续用那种声调说道:“当然,就不会再是这么漂亮的楼了,”他说,做了奎因托的母亲后来称之为“他丑陋的大笑”的那个动作,“你们要明白楼我只能建成这样,”还用那粗短的胳膊打了些手势,“当然不会再是这么漂亮的楼了,但您跟我说:在市中心,我承认您有理……” 说那楼不会怎么漂亮的那句话又让母亲不安起来。“但是我们想先看看您的方案,”她说,“现在还决定不了能不能同意这个方案。您知道,这可是一栋将一直待在我们眼皮底下的房子……” 奎因托摆出一副听天由命和傲慢自负的表情,就好像自己是那种非常清楚对那幢未来的建筑什么都可以要求,唯独就是不能要求它漂亮的人,不但不求它漂亮,还应该指望它无名而丑陋,指望它和周围最无名的楼房混淆不分,指望它能突显出来自己跟他们的别墅毫无关联。 但卡伊索迪却表示同意:“那当然,你们会看到方案的。您看,这是一栋四层楼的房子,我只能做四层是因为政府有规定,这会是一座和其他所有四层楼房完全一样的房子。但是方案,就是为了得到技术办公室的批准我也得做的呀,一旦我做好了,就带给你们看,你们就跟我说……”他顺从的语调变得让人厌恶和有威胁意味,“我给你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过来,这就意味着你们会跟我说……我还会给你们带来工程要花费掉的金额,和我从中能赚到的金额,你们这些文化人,这点上比我要懂得多……”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