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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玛乌罗太太一大把年纪了,瘦瘦高高的;在一间阴暗的房子里接待了我们,她端坐在一张靠背很高的椅子上,紧挨着折叠式小桌子,桌上摆着缝纫用品和文具。除了一个白色的男士衣领,她一身黑衣服;瘦瘦的脸上淡淡地扑上一点点粉,头发梳得很严整。她立刻给了我们钥匙,这是她前一天就答应好的,可并没有问我们在那房子里过得怎么样,而这——我们感觉——表明她其实就是等着我们抱怨的。

  “那下面的蚂蚁,太太……”我妻子说道,用了一种谦卑和温顺的语调,这一次我倒是不希望她用上这种语调的。尽管我妻子是个态度很强硬,还经常攻击性很强的女人,但偶尔也会腼腆起来,一旦见到她这副模样,我就有种别扭的感觉。

  为了给她帮腔,我用了一种很忿恨的口气,说:“您租给我们一套房子,太太,如果我们知道有这么多蚂蚁的话,老实跟您说,”我不愿再说下去,想来这就已经足够清楚了。

  太太连眼睛都没抬。“这房子很久没住人了,”她说。“有一点阿根廷蚂蚁也是可以理解的,这里到处都是……在卫生没搞好的地方。您,”她对我发话了,“一直未给答复,让我等了四个月。如果早早入住的话,现在就不会有蚂蚁了。”

  我们环顾房间,由于被帷幔和半合的百叶窗遮挡,房间几乎是黑沉沉的,古老的挂毯覆盖着高墙,阴郁的木雕家具上,细颈玻璃瓶和银质茶壶闪烁出短促的光亮,我们感到那里的黑暗,那些沉重的摆设正是用来掩藏那已涌成河流的蚂蚁,它们肯定把整座房子从地基到屋顶好好地穿了个遍。

  “那么您,这里,”我妻子带着一种影射的、近乎嘲讽的口气说,“没有蚂蚁?”

  玛乌罗太太抿了抿嘴:“没有,”回答得很干脆。接着,就好像她发现这话显然不会被相信,就解释道:“我们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如同明镜一般光洁。真有什么蚂蚁从花园里爬进来,我们会发现的,会立即采取补救措施。”

  “什么?”我和我妻子异口同声地立刻问道,我们现在无不充满希望和好奇。

  “是这样的,”老太太耸了耸肩说道,“我们把它们撵走,用扫帚撵走的。”就在此刻,她那故作镇定的表情被一种来自肉体上的痛苦穿透,我们看见,她仍旧那样坐着,却扭了一下腰,很明显地把身体的重心从一边移开。若不是她用那么肯定的语气确认出这些话,我敢发誓一只阿根廷蚂蚁正从她的衣服下穿过,还蜇了她一口;一只或者几只,正在她身上散步,把她给弄痒了,因为尽管她吃力地控制着不在椅子上挪动,可是很显然,她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安稳端正地待着了,她全身紧绷着,一丝越来越剧烈的痛苦神情正在她的脸上荡漾开来。

  “可我们屋前的那块地全都黑了,尽是蚂蚁,”我急忙说,“我们已经是尽可能地把家里清扫干净了,但是从地里总有成千上万的蚂蚁爬进来……”

  “这个很好理解,”老太太说,她那单薄的手紧攥着扶手,“这个很好理解,地里没种东西,没种东西的地就会让蚂蚁成千上万地繁殖。我本打算四个月前就让您好好收拾一下那块土地的,而您让我等了又等,现在您遭殃了;还不只是对您,大家都跟着遭了殃,蚂蚁正在四处蔓延……”

  “它们也蔓延到您这里来了?”我妻子几乎是笑着问道。

  “这里没有!”玛乌罗太太苍白地说道,右手始终紧攥着扶手,肩膀稍稍转动了一下,并用胳膊肘蹭起了体侧。我冒出一个想法,这些阴影、装饰品、房间的宽阔、灵魂的自豪,全是那个女人对付蚂蚁的防御手段,和在蚂蚁面前她比我们更坚强的原因;但是我们目所能及的一切,包括她,端坐在那里的人,都已被比我们那里更无情的蚂蚁给侵蚀了;那似乎是一种非洲白蚁,它们毁灭每一件东西,只留下空壳,而那座房子,就只剩下掉了色的挂毯,窗帘是几乎就要碎成粉的布料,我们眼前的所有东西都处在要坍塌成碎末的边缘。

  “我们正是来向您讨教的,您是否有什么建议,可以让我们从这个灾难中解脱出来……”我妻子说,她的举止重又自如起来。

  “把家收拾好,把地里的活干好。没有其他法子。劳动:只有劳动,”她站起来,这个告别的举动和她本能地一跳是同时发生的,她再也不能安稳地待着了。她恢复了镇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们穿过花园,走下坡去,我妻子说:“但愿他没醒。”我也惦记着孩子。还没到家,我们就听见他在哭。我们赶紧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试着哄他安静下来,但他仍是高声大哭,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只蚂蚁爬进他耳朵里了:我们过了好一会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哭得非常绝望,整个叫我们没了辙。其实我妻子早就说了:“肯定是蚂蚁!”但我还是纳闷,为什么他一直哭个不停,在他身上既没找着蚂蚁,也没有见着什么被咬或是过敏的印痕,我们脱光他的衣服,周身上下查个仔细,可只是在篮子里找到了几只;我原来还觉得已经把篮子隔离得相当好了;但我们没注意到蚂蚁人用糖蜜刷的那几下子:在被巴乌迪诺先生刷出的那些难看的划痕中,有一道,好像是故意要把那些野兽从地板上一直勾引到孩子的小窝里。

  孩子的哭声和妻子的惊叫,把附近的女人都引到家里来了:莱吉那乌多家的那位太太非常能干,相当热情;布拉乌尼家的那位太太,必须说,也是千方百计地助我们一臂之力,还来了其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女人们都忙着出主意:往他耳朵里倒温热的油,让他张开嘴,让他擤鼻子,还有其他一些法子,我也没弄清楚。她们嚷这嚷那,结果只能添乱而不是帮忙,尽管那时候倒也能起到点安慰作用;她们在孩子周围忙前忙后的,更主要的是煽起了对蚂蚁人的公愤。

  我妻子叫喊着控诉他,巴乌迪诺;女邻居们众口一词地说那个家伙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要狠狠地教训他一顿,说他用尽伎俩地养好蚂蚁,就是为了不丢掉自己的工作,说他完全有能力是故意这么做的,反正大家都已知道,他始终站在蚂蚁那一边,而不是站在基督徒这一边的。夸张是夸张了一些,但还是可以理解的;在这样义愤填膺的气氛中,加上孩子都哭成那样了,我也深受感染,如果当时巴乌迪诺先生就在我手中①,我都说不好会对他怎样。

  ﹛①此处“在我手中”,指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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