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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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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吉那乌多先生不再驳斥她,而是把话题转到那个机关的其他功绩上:他给我介绍粪箱法,就是蚂蚁人把粪箱送进每家每户的花园里,蚁后便会去那里产卵,他们取回这些箱子,把它烧掉。我发现莱吉那乌多先生的腔调非常适合用来向我妻子解释这件事情,她天生多疑悲观,于是,我回到家,把邻居的话跟她重复了一遍,注意不去夸耀这个方法有多么神奇、迅速,但也避免使用克劳迪娅太太的讽刺评价。我妻子是那样一种女人,比如说坐火车吧,尽管她们认为火车时刻表、列车编组、检票员检票都毫无意义,搞得一塌糊涂,没有任何合理性可言,但也带着仇恨地、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下来;同样,虽然她认为糖蜜这个玩意儿荒唐可笑,只是把事情搞复杂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她——,但她还是准备好好接待这个蚂蚁人的来访——这个蚂蚁人,我知道了,是叫巴乌迪诺先生——,并且不用抗议或是无意义的求救来烦他。 这个人并未征得我们同意就来到了我们的土地上,就是说还在我们谈论他时,他就已经站到我们跟前了,这真叫人尴尬。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矮个子,穿着件又破又掉色的黑色衣服,那张脸有点醉汉相,颜色仍然深的头发梳着一个孩童般的分头。他半闭着的眼睛,稍带一点虚情假意的笑容,还有那眼睛和鼻翼附近有些发红的肤色,都预示着他会有个嘶哑的声调,就像神父那种,方言很重。面部神经略为一动,就能让他嘴角和鼻角的皱纹跳个不停。 如果我用了太多的细节来描述巴乌迪诺先生,那只是为了尽量描绘出他给人们的奇怪印象;相反,一点都不奇怪:因为我们凭直觉就能猜出蚂蚁人正是他,哪怕他是置身于成千上万的人中间。他的手粗壮而多毛:一手提着类似咖啡壶一样的东西,一手托着一叠子陶瓷小盘。他告诉我们,他要放糖蜜,他的声音那样的冷漠,暴露出公职人员的好逸恶劳:同样,他说“糖蜜”这个词时的发音方式,是那般的软弱无力、拖拖沓沓,足够表明这个男人是以怎样麻木不仁的怀疑,和对我们的苦恼怎样的蔑视,来履行他的任务的。在他面前,我发现我妻子倒成了镇静的榜样,还指给他看蚂蚁流量最大的地方。 实际上,看着他那么犹豫不决地忙活着,老是重复着那几个同样的动作:用咖啡壶的糖蜜灌满一个个的小盘子,再搁下,战战兢兢地生怕弄翻它们,我的耐心早已跑掉了。这样观察着他,我脑中闪出一个奇怪的印象,这个印象我第一眼见他时就有了:他就像一只蚂蚁。我说不好为什么,但他肯定是像的:也许是因为他人肤色昏暗发黑,也许是因为他那个小身段的比例,或许是他嘴角上的抽动与那些昆虫触角、小腿的持续振颤是相似的。但是蚂蚁有一个特点他可一丁点都不具备,这就是蚂蚁那种动个不停的忙乎劲儿;巴乌迪诺先生行动起来时,总是慢慢吞吞、笨手笨脚,眼下他正挥舞着蘸上了糖蜜的小刷子,愚蠢地把家里涂抹得很脏。 就在我带着不断增长的厌恶感跟随着那个人的活动时,我突然发现我妻子已不在身边;我放眼找去,看见她站在地里的一个角落上,也就是莱吉那乌多家篱笆和布拉乌尼家篱笆交会处;克劳迪娅太太和阿格拉乌拉太太在各自的篱笆上伸出脑袋来,她们在闲谈,而我的妻子,在她们中间,听着她们说话。我走近她们,因为巴乌迪诺先生正在房后的间隙处忙活,在那里他可以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不需要别人看着,我听见布拉乌尼太太在说话,边说还边打着她那有棱有角的手势: “补药,他用来喂蚂蚁的,那个东西:简直是补药,什么毒药啊!”而莱吉那乌多太太用一种甜甜的口吻补充道:“如果哪天真没有蚂蚁了,这些机关官员都上哪里去啊?所以,您想让他们干什么呀,我的太太?” “把它们养肥,这就是他们做的好事!”阿格拉乌拉太太愤怒地下了结语。 我的妻子——由于邻居双方的话都是冲着她说的——不吭一声地听着,而她那鼻孔大张、双唇紧锁的模样告诉我,一种被迫承受骗局的气愤和痛苦正在吞噬她。我也是,必须说,我十分切近地相信那些话并非只是女人的闲言碎语。 “那么用来产卵的小粪箱呢?”莱吉那乌多太太继续说道。“他们是要收回的,但是您以为他们真会烧掉箱子吗?才不会呢!” 有人在喊:“克劳迪娅!克劳迪娅!”她丈夫的声音,肯定是妻子放肆的言行使他不安起来。莱吉那乌多太太说声“抱歉啦”,离开了我们,话语间透射出对随波逐流的丈夫不屑一顾的意思。在对面,我感到有种嘲笑声在回荡,我看见在铺得很好的砾石小道上,布拉乌尼上尉正在调整陷阱装置的倾斜度。在他的脚下,一个刚给巴乌迪诺先生满上的陶瓷小盘子翻了个底朝天,被打得粉碎,肯定是给踢了一脚,谁知道这一脚是无心还是有意的。 我们往家走时,我没法断定妻子心里是否盘算着要对蚂蚁人发泄一通怒气;但是我可能不会做任何事情制止她,相反,时机适当的话,我还会支持她。但是我们把房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发现巴乌迪诺先生已经消失了;来的时候,我们就感觉听到我们家的栅栏在吱吱嘎嘎作响,还有关门声。他应该就是那时候出去的,连个招呼都不打,留下糖蜜那黏糊糊、发红的印迹,还散发出令人厌恶的、甜腻腻的味道,跟蚂蚁的味道完全不同,但是,我说不出来,这味道是如何地与那蚂蚁的味道有着某种关系。 我们的儿子睡得正熟,正是我们上玛乌罗太太家拜访一下的好机会。我们原本就得去找她,要拿什么贮藏室的钥匙,当然也是出于礼节的需要。不过促使我们尽快拜访的真正原因,是想让她听听我们的抗议,她租给我们一套被蚂蚁占领的住房,事先却没有任何警告,而且——首先是——也是有好奇心,想看看房子的女主人是如何应付那个祸害的。 玛乌罗太太的别墅有一个宽敞的大花园,坐落在山坡上,棕榈树高高地耸立着,扇形的树叶已经披黄。一道小径弯曲迂回,通向一幢被玻璃游廊和阁楼环绕的房屋,屋顶上的鸡形风向标已是锈迹斑斑,吃劲地绕轴旋转,发出刺耳的叫声,跟棕榈树的树叶比起来总要慢一拍,每一阵风起时,棕榈树叶都要响,呻吟一下。 我妻子和我就是顺着这道小径上去的,倚着栏杆往下俯瞰,能看见我们住的小房子,对我们来说它还很陌生,还有那片荆棘丛生、尚未耕种的土地,我们还看见莱吉那乌多家那个类似仓库前院的小花园,布拉乌尼家那个几乎如同墓地般规整的小花园,只有现在我们才可以忘记那些被蚂蚁黑掉的地方,只有现在我们才敢想像假如没有那些无时不刻缠身不离的烦恼,这些地方会是个什么模样,只有此时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我们才意识到那里也可以是个天堂——但是我们处得越高来看它们,就越为我们那底下的生活感到悲哀,就好像生活在那样一个不幸和琐碎的境况下,就只能继续与不幸和琐碎纠缠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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