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短篇小说集 | 上页 下页 |
| 九〇 |
|
|
|
但这群人有独特的一点,首先进入视线的——这就像进入一个会客室里时,眼睛看见的只有最袒胸露肩贵妇人的胸和肩——虽然是断断续续的,但总在反复出现的主题是人们中间的残疾人,患有甲状腺肿的弱智,长胡子的女人,侏儒,被狼疮变了形的嘴唇和鼻子,由酒精中毒引起的震颤性谵妄患者软弱无能的目光:这张山村黑黢黢的脸庞现在不得不被揭露出来并接受检阅,这个农民家庭的古老秘密,那周围的房屋就像松果鳞片一样一家挨着一家。现在他们被从黑暗中赶出来,在那座发白的官僚建筑里尝试着找寻一个藏身之处,一种平衡。 在一间教室里,老人们全都坐在长凳上;这时甚至出现了一个神父,一小群女人已经在他周围自觉地接受起教育来;他开着玩笑地鼓动她们,在她们的脸上也抽起一阵震颤的微笑,就像野兔那种。但营地里乡下神气的这种外貌越是明显,他们就越感到缺失和迷茫。 “没什么好说的,”克利斯库奥罗少校说,用双腿细长的动作来来回回地走着,并没弄皱白裤子的裤线,“组织很好。每个人都是各就各位,一切都预先安排好了,现在他们要给大家发汤喝了,非常美味的汤,我尝过,这里地方大,通风好,有很多交通方式,还会有其他交通方式的,但是当然,现在他们是要去托斯卡纳一段时间,那里住得好,吃得好,战争不会长,他们正好可以开开眼界,很漂亮的地方,托斯卡纳,然后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所有的营地生活现在都集中在分发汤汁这个活动上。空气中柔软地飘着蒸气,充满了勺子叮叮咣咣的声音。社团里的最高立法机构,也就是红十字会的太太们,庄严而紧张,正掌管着烟气腾腾的大铝锅。 “你可以去端几盘汤,”少校建议我,“反正也就是让人看到你在忙些什么……” 掌着汤勺的护士给我盛满了盘子。“你往右边去,看谁还没有汤,就把这汤给第一个你看见没汤的人。” 于是,我满心怀疑地,投身于送汤的活动中。我在两排人之中前行着,既得小心别把汤洒出来,也得小心别烫着自己的手指,我觉得自己端着的汤盘能带来的那一点点希望,很快就会消失在人们普遍的苦楚和对自身状态的非难中,对此我在某种程度上是要承担责任的。一点热汤的安慰是不能把他们从苦楚和非难中转移出来的,相反,只会加剧——因为这会动摇他们简单愿望的基础。 我也看见那个筐里的老头了,靠在一堵墙上,在其他行李中间,僵在他的拐杖上,猫头鹰般的瞳孔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我超过他,没看他,几乎是害怕又要受困于他。我没想到他能在那一堆混乱中认出我来;然而我听见了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听见他焦躁不安起来。 我没别的方式来庆祝我们的再一次相遇,就把我正送着的那盘汤给了他,尽管那是给其他人的。 正当他把手伸向调羹时,上来一群慈善机构的太太,黑色的小帽子偏向二十三分地戴在鬈发上①,黑色的制服带着某种愉悦地被丰满的胸部撑得紧紧的:一个戴眼镜的胖子和其他三个化了妆的瘦子。她们看到老头就说:“啊,这是给小爷爷的汤!哦哟这汤真好喝呀。好喝吧,对不对,好喝的吧?”她们手里捧着一些正要去发放的童衣,还把衣服展在前面,就好像想给老头比划比划。一些女难民从她们身后探出头来,也许是老头的女儿或媳妇,不信任地观望着正在吃饭的他,观望着那些太太,还有我。 ﹛①即“向左侧偏斜”的意思。即帽子的中线不是指在半点钟上也就是脸部的正中央,而是指在二十三分也就是偏左一点的地方。﹜ “这算是什么先锋队队员啊!你在干什么?你给他扶好盘子!”戴眼镜的太太惊呼道。“你睡着了吗?”事实是,我是有一点心不在焉。 那些媳妇或是孙女中的一个,不期地帮我辩护起来:“当然不用,他自己能吃,您把盘子给他,他的手很有劲,盘子他自己能拿得住!” 那些法西斯太太感起兴趣来:“啊,盘子他自己能拿得住!啊,爷爷真了不起,他盘子拿得真稳!看看,他正拿着呢,了不起!” 要我完全放手让他自己拿盘子,我是不怎么信得过的,但他—也许是那些太太的出现,也许是那汤唤起了他对一种已失去的好处的怀念——发起火来,夺过我手里的盘子,不想我再碰它。这下我们就都站在那边,我和那些太太还有媳妇,摊着手——太太们是因为捧着她们的童衣和睡衣——拥在盘子周围,他是整个哆哆嗦嗦地端着盘子,不想让我们拿走,一边吃着,一边发出些愠怒的音节,于是就把汤泼到身上了。然后那些愚蠢的女人就说:“哦,爷爷现在来把盘子给我们,爷爷真了不起,能自己端盘子(小心!),但是现在您把盘子给我们一会,我们来帮您端。小心!洒出来了,您把盘子给我们,真倒楣呀!” 所有的这些关切只能增加老头的气愤,以至于盘子、勺子和汤,全都从手中掉下来,把身上和周围都弄脏了。然后就得把他弄干净。很多人都有事情要忙,所有人就都对我发号施令。还得把他带到厕所里。我在那里。我该逃吗?我去帮忙了。当我们又把他放回筐子里时,又有其他问题了:“可这只胳膊不动了,可这只眼睛睁不开了!他怎么了,他怎么了?要找医生……” “医生?我去!”我说着,早已跑开了。我去找少校。他正在阳台上吸烟,看着花园里的孔雀。 “克利斯库奥罗先生,有位老人不舒服,我去找个医生。” “行,好孩子,这样你就可以出去走走。喂,如果你想半小时后,三刻钟以后再回来,你尽管去好了,反正这边一切正常……” 我跑去找医生,让他去学校。外面是夏日的一个傍晚,太阳已经不再有力,沙滩却仍在灼人,在水里比在空气里还要热。我想着我们对战争那些事情的脱离,和奥斯德罗一起,我们把战争带到了怎样一个风格极致的状态,直到把这种脱离变成我们的第二性,一副胸甲。现在战争表现在我身上,就是要把瘫痪者带到厕所里去,这就是我被推到离战争有多远的地方,这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多少事情,奥斯德罗,那个不愿承认我们清静崇英情绪的家伙。我回了家,脱下制服,又穿上我的资产阶级衣服,再回到难民中间。 在那里,我很快就感到自如起来,轻松而敏捷。我是一心想做点什么,感到我真正能有用起来了,或者这至少能让我自己感到,感到和他人在一起了。不想叫自己被别人看到的想法当然还是有过,想去海滩边,光着身子躺在沙子上,想着此时世界上正在发生的所有事情,而我却在那里安稳而闲逸。就这样,我在愤世嫉俗和道德主义之间的虚假争执中消磨了点时间,就像时常发生在我身上的一样;最后我输给了道德主义,可并没放弃自己那种愤世嫉俗的态度。我只希望能碰见奥斯德罗,跟他说:“你知道吗,我去让一些瘫痪者,一些结着痂的孩子高兴高兴,你不来吗?” 我立刻去克利斯库奥罗少校那里报到。“啊,好孩子,你回来了,很快嘛!”他说。“这里没什么新鲜事。” 然而在我离开时他喊住我。“哎我说,你之前不是穿着制服的吗?” “跟那个老人一起时,制服给汤弄脏了,我得去换……” “啊,好孩子。”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