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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个下午,亚当

  新来的园丁是一个长头发的小伙子,他的头上有一个布制的小十字扣,用来卡住头发。现在他上了林荫道,拎着满满的喷水壶,同时伸出另一只胳膊以使负重平衡。他给水田芥洒水,慢慢地,就好像在倒牛奶咖啡:在土里,在小植物的底部,一摊深色积水扩大开来;当这摊水很大了且松软的时候,小伙子扶起喷水壶,换另一株植物浇。园丁应当是个好活儿,因为做所有的事都能悠着来。玛利亚—努琪亚达正从厨房的窗子里望着他。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但还穿着短裤。而那头发长得就像个姑娘。玛利亚—努琪亚达停下洗碗,敲了敲玻璃窗。

  “小伙子,”她说。

  小伙子园丁抬起头,看见玛利亚—努琪亚达,笑了。玛利亚—努琪亚达也开始笑,既是为了回应他,也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一个小伙子头发留这么长,并且还在他头上戴那样一个十字扣。然后小伙子园丁就向她做了个“你过来”的手势,玛利亚—努琪亚达于是因为他那个打手势的滑稽样子继续笑着,然后就连她也开始做一些手势来向他解释自己还有盘子要洗。但小伙子园丁还是一只手做着“你过来”的动作,另一只手指着大丽花的花瓶。为什么他总指着大丽花的花瓶?玛利亚—努琪亚达打开一点点玻璃窗,把脑袋伸到外面。

  “什么呀?”她说,然后开始笑。

  “你说说:你想不想看一个漂亮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漂亮的东西。你过来看看。快点。”

  “告诉我是什么东西。”

  “我把它送给你。我送给你一个漂亮的东西。”

  “我有盘子要洗。待会儿夫人来,就找不着我了。”

  “你想要还是不想要?来,来吧。”

  “你在那边等着,”玛利亚—努琪亚达说,关上窗户。

  当她从便门里出来的时候,小伙子园丁还一直在那里浇水田芥。

  “你好,”玛利亚—努琪亚达说。

  玛利亚—努琪亚达好像要更高一点,因为她穿着有软木底的漂亮鞋子,很可惜她在干活的时候也穿着这鞋子,她喜欢这样。但是她有一张娃娃脸,黑色的鬈发中,一张脸小小的,她的腿也还很细,还没发育好,但在围裙皱泡里的身子已然丰满,就跟成人一样了。她总是在笑:对别人说的每一件事情,或是对她自己说出来的事情,都要笑。

  “你好,”小伙子园丁说。他有着深棕色的皮肤,脸上,脖子上,胸前:也许是因为他一直这样,半裸着身子。

  “你叫什么名字?”玛利亚—努琪亚达说。

  “里贝莱索,”小伙子园丁说。

  玛利亚—努琪亚达笑着反复念叨:“里贝莱索……里贝莱索……什么名字呀,里贝莱索。”

  “这是一个埃斯佩朗多语①的名字,”他说。“在埃斯佩朗多语中是自由的意思。”

  ﹛①Esperanto,即世界语。﹜

  “埃斯佩朗多语,”玛利亚—努琪亚达说。“你是埃斯佩朗多人?”

  “埃斯佩朗多是一种语言,”里贝莱索解释道。“我父亲说埃斯佩朗多语。”

  “我是卡拉布里亚人,”玛利亚—努琪亚达说。

  “你叫什么名字?”

  “玛利亚—努琪亚达,”她又笑。

  “为什么你总在笑?”

  “那你为什么叫埃斯佩朗多呢?”

  “不是埃斯佩朗多:里贝莱索。”

  “为什么呢?”

  “那你又为什么叫玛利亚—努琪亚达呢?”

  “因为这是圣母玛利亚的名字呀。我的名字跟圣母玛利亚的名字一样,我兄弟的名字跟圣约瑟的名字一样。”

  “圣朱瑟?”

  玛利亚—努琪亚达爆笑起来:“圣约瑟!约瑟,不是圣朱瑟!里贝莱索!”

  “我兄弟,”里贝莱索说,“叫杰尔米纳尔,我的姐妹叫奥姆尼亚。”

  “那个东西,”玛利亚—努琪亚达说,“让我看看那个东西。”

  “过来,”里贝莱索说。他放下喷水壶,牵起她的手。

  玛利亚—努琪亚达不肯走:“先告诉我是什么。”

  “你会看到的,”他说,“你得答应我会好好保管这个东西。”

  “你把它送给我么?”

  “对,我送给你。”他把她带到靠着花园围墙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一些大丽花,装在花瓶里,就跟他们一般高。

  “在那里。”

  “什么呀?”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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