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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早春时节,我经历了永生难忘的一天。步入客厅时,一阵幽风从敞开的窗中吹来风信子的浓香,芬芳四溢。客厅里没人,我只好上楼去德米安的书房。我轻敲了门,不等人回应,就习惯性地推门而进。

  室内很昏暗,窗帘拉着。通往隔壁小房间,德米安的化学实验室的门敞开着,一抹早春明亮的白光,透过浓云照进室内。我以为房中无人,便拉开了一扇窗帘。

  这时,我看见窗帘边的脚凳上,坐着德米安。他蜷缩着身体,模样古怪。一段记忆像闪电般击中我:我曾见过这一幕!他纹丝不动的双臂垂着,双手耷在膝间。微微前倾的脸上,大睁着一双茫然无物、死气沉沉的眼睛。瞳孔中闪着的一小簇耀眼的反光,就像玻璃的反射。苍白的面孔陷入深思,除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僵硬外,没有任何表情。他似乎没有呼吸。整张脸就像一副悬挂在庙门上的古老的野兽面具。

  记忆令人毛骨悚然——多年前,还是个孩子的我曾见过和今天一模一样的德米安。他的眼睛像现在一样,窥向内部,死寂的双手耷拉着,一只苍蝇爬过他的面颊。当时的他,应该是六年前,看上去古老、永恒,和今天一样,甚至脸上的细纹也毫无变化。

  我惊慌地轻声走出房间,下了楼梯,在大厅里遇见了夏娃夫人。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苍白,如此疲惫。一片阴影略过窗户。明亮的白光突然消失不见。

  “我刚才在马克斯的书房。”我急切地轻声说,“出了什么事?他在睡觉,还是冥想,我不知道。我曾见过他像今天这样。”

  “您没叫醒他,对吗?”她立即问。

  “没有。他没听见我进去。我很快走出来。夏娃夫人,您能告诉我,他究竟怎么了?”

  她用手背抹着额头。

  “别担心,辛克莱。他没事。他在入定,很快会结束。”

  她站起身走向花园,尽管外面下起了雨。我自觉不该跟着她,于是在大厅中踱步,闻风信子刺鼻的香气,凝视门上那幅我画的雀鹰图,心情抑郁地呼吸着弥漫在整个房中的清晨的古怪阴霾。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娃夫人很快回来,发上挂着雨滴。她坐在扶手椅上,整个人疲惫不堪。我走到她身边,俯身亲吻了她头上的雨滴。她的双眼明亮宁静,但雨滴的味道却像眼泪。

  “要我去看他?”我轻声问。

  她虚弱地笑了。

  “您别再孩子气了,辛克莱!”她大声警告,像是在打破她内心的桎梏,“你先走吧,晚些再来。我现在无法跟您说话。”

  我出了门。经过房屋,走出城,迎着斜风细雨向山里跑去。强大的气压下,云朵担惊受怕地低飘过头顶。山下几乎没有风,山上却像酝酿着风暴。太阳不时穿过铅色的乌云,绽露惨白刺目的光。

  这时,一团黄云飘过天空,和乌云撞在一处。风在黄云和蓝天间,几秒就描摹出画卷。一只大鸟挣脱蓝色的混沌,挥舞着巨大的翅膀一飞冲天,转瞬间无影无踪。接着,我听见狂风大作,暴雨裹挟着冰雹滚滚而落。一声短促的惊雷,响彻骤雨袭击的大地,同时一束阳光再次穿过云层。近处山上褐色的丛林间,苍白的积雪闪着惨淡而虚幻的光。

  几小时后,当我潮湿凌乱地回来时,德米安亲自为我打开门。

  他带我到楼上他的房间。实验室中燃烧着一盏煤气灯,纸张四处散落。他似乎工作过。

  “请坐吧。”他说,“你肯定累了,今天天气太差。一看你就一直待在室外。茶马上来。”

  “今天发生了些事。”我迟疑地说,“不只是一场雷雨。”

  他审视地望着我。

  “你看到了什么吗?”

  “是。有个瞬间,我在云中清晰地看见一幅画。”

  “什么画?”

  “一只鸟。”

  “雀鹰?你的梦中鸟?”

  “对,我的雀鹰。巨大的黄色雀鹰,飞进蓝黑色的天空。”

  德米安深吸了口气。

  有人敲门。老女仆端来了茶。

  “喝茶,辛克莱,请吧。——我想,你是偶然看见了那只鸟?”

  “偶然?我们会偶然看到一些事物吗?”

  “好吧,不会。它有所寓意。你知道它寓意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感到,它意味着动荡,意味着命运的脚步。我想,它与我们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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