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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第七章 夏娃夫人

  假期中的一天,我去了马克斯·德米安和他母亲从前的居所。一位老妇正在花园散步。和她的攀谈中,我得知她是房子的主人。我向她打听德米安一家。她记忆犹新,只是她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她体恤我的好奇,带我步入室内,找出一本皮面相册,指给我看德米安的母亲。我对她的样貌几乎一无所知,但当我见到那张小照时,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就是我的梦中人!正是她,高大而男子气的女人,和德米安相像,带有慈母的特性,严厉又富于内在的激情。她美丽迷人,却难于接近。她是魔鬼和母亲,命运和情人。她是我的梦中人!

  宛如奇迹突然降临,当我得知我的梦中人竟活在尘世!这世上有个女人,她的样貌承载了我的命运。她在哪里?在哪里?——而她,是德米安的母亲。

  我迅速踏上旅程。一次特殊的旅程!我不知疲惫地从一处赶往另一处,跟随每一次冲动,不停地寻找那个女人。有几天,我遇见的一些人让我念及她的样貌,想起她。她们吸引我穿过陌生城市的街巷,穿梭在车站和列车上,如同坠入纷繁的梦境。又有几天,我意识到寻找的徒然,无所事事地坐在公园、旅馆的花园和候车厅,审视内心,试图唤醒心中的意象。但它却恍恍惚惚,转瞬即逝。我根本无法入睡,只能在火车行驶于陌生的乡间时小寐片刻。有一次,在瑞士,有个女人跟踪我。一个漂亮放荡的女人。我几乎不看她一眼,权当她不存在,继续走我的路。我宁愿立即去死,也不愿与别的女人共度一时。

  我感到命运的牵引,感到愿望即将实现。但我又焦躁不安,因为我束手无策。一次在火车站,我想,是在因斯布鲁克,我在行将驶离的火车上看见窗外的一个身影。我又想起她,一整天闷闷不乐。而这个身影又潜入我夜晚的梦中,我从羞愧中醒来。毫无意义的追踪让我倍感寂寥,于是我结束旅程,返回家中。

  几周后,我注册了H.大学。这里的一切都令人失望。年轻学子们平庸无奇。哲学史课不过是空洞的说教。一切都恪守陈规。人人做着相同的事。一张张稚气尚存的脸上泛起的笑,看上去竟郁郁不乐,苍白虚假!但我很自由。我有大把的时间安静地躲在近郊舒适的老宅,桌上摊着几部尼采。我和尼采生活在一起,感受他灵魂的孤独,揣测不断驱策他的命运,和他一起受苦,并为世上曾有过他这样一位决然走上自我之路的人而自觉有福。

  傍晚的秋风中,我在城中漫步,听见酒馆儿里传出大学生社团的歌声。敞开的窗户飘出阵阵烟雾。歌声的巨浪整齐响亮,却死气沉沉,呆板无情。

  我站在街角。两家酒馆儿内喧闹的年轻人正准备狂欢至深夜。人们到处结社,到处聚集,到处推脱命运,到处是遁入温暖的乌合之众!

  我身后的两个人缓步从我身边经过。我听见他们的一段对话。

  “这些人跟土著部落的男人族有何区别?”一位说,“为所欲为。甚至刺青也成了一种摩登。您看,这就是年轻的欧洲。”

  那声音奇妙地提醒我——我熟悉他。我跟着两人步入黑暗的巷子。其中一位是日本人,矮小、优雅。路灯下,我见他黄皮肤的脸上挂着微笑。

  另一位继续说。“您所生活的日本也不见得好。不盲从的人在任何地方都是少数。这里也不过寥寥几人。”

  每个词、每句话,都传来愉快的惊诧。我认识这个说话的人。他是德米安。

  在微风拂动的夜晚,我跟着他和那位日本人穿过数条黑暗的街巷,听他们交谈,欣赏德米安沉稳的声音。他的声音中成熟动人的自信与安宁征服了我。现在,一切又归于完美。我找到了他。

  城郊一条街道的尽头,日本人和他告别,打开了家门。德米安则原路返回。我停住脚步,站在路中央等他。我看见他迎面走来,身姿挺拔而富有活力,穿着棕色的雨衣,胳膊上挂着一根细手杖。我心跳加速。他迈着均匀的步子,直至走到我面前才脱下帽子,露出昔日那张聪敏的脸,嘴唇坚毅,宽阔的额头闪着奇异的光。

  “德米安!”我喊道。

  他向我伸出手。

  “原来是你,辛克莱!我一直在等你。”

  “你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我一直希望见到你,但今晚才见到你。你一直跟着我们。”

  “你马上认出我?”

  “当然。虽然你有变化,但你带着记号。”

  “记号?什么记号?”

  “我们以前称它为该隐的记号,如果你还记得。它是我们的记号。你一直带着它,所以我才成为你的朋友。现在,你的记号变得清晰了。”

  “我以前并不知道,或许知道——有一次我画了一幅你的画像,德米安。我很惊讶,那幅画看上去也很像我。难道是因为记号?”

  “是因为它。太好了,能见到你!我母亲也会高兴。”

  我吓了一跳。“你母亲?她也在?她还根本不认识我。”

  “哦,她知道你。她会认出你,即使我不告诉她你是谁——我已经好久没收到你的消息了。”

  “我常想写信给你,但我写不出。一段时间以来,我都觉得我很快能找到你。我每天都在等待着。”

  他挽着我的胳膊,跟我一起走。他身上散发的平静感染我。我们很快就像从前一样聊起天来,回忆学校的日子,坚信礼预备课,假期中那次不愉快的相聚,只是最早最紧密地连接我们的弗朗茨·克罗默的故事,我们依然没有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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